朱永新

  　“春天的约会”，又一次开始了。这一回，我的身份是全国人大代表，而不再是全国政协委员。过去五年，每到3月，我都要在明媚的春光里，赶赴政协第十届全国委员会的邀约，以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常委的身份，来北京参政议政。
　　作为一个民主党派成员，五年来，以教育为切入点，我不仅表达了一个民主党派成员参政议政的热情，还通过参政议政的个人历史，打开了一扇中国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的窗户，见证了中国民主政治进程。
　　每当心头涌起以个人历史管窥中国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历史的冲动，我便遥想起60年前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在西柏坡的诞生。
　　1948年4月30日，中国共产党为了动员全国各阶层人民实现共同建立新中国的历史使命，发布了“五一”劳动节口号，明确提出“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及社会贤达，迅速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并召集人民代表大会，成立民主联合政府”。包括中国民主促进会马叙伦在内的各民主党派领导人，联合致电毛泽东，公开支持中国共产党的提议。民进在《响应中共“五一”号召的宣言》中指出，在“光明与黑暗，生存与死灭”之间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只有坚持站在民主统一战线一边，才是正确的选择。
　　1949年9月21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在北平举行，刘少奇代表中国共产党在大会上发表讲话，再次表达了中国共产党与各民主党派真诚合作的意愿。9月29日，政协全体会议通过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确立了中国共产党在多党合作中的领导地位。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制度，一个全新的具有中国特色的政党制度，就这样诞生了。
　　我能以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的政治面貌参政议政，应该感谢中国政党制度，应该感谢民进中央的关怀与培养。
　　我是苏州大学邱光教授和蔡竣年研究员的介绍下，正式成为民进会员的。
　　1982年夏天，我修完了上海师范大学教育心理学研究生班的课程，回母校苏州大学，我在老东吴大学的一幢小洋楼里，遇到在学术界颇有影响的教育心理学研究室主任邱光教授，成了他的助教。仰赖他的指导，我写下了我的第一份教案，完成了我在大学课堂上的第一次试讲。1987年，我破格晋升为当时江苏省最年轻的副教授，并且接替邱先生成为教育心理学研究部的主任。
　　在此期间，我知道不苟言笑的邱先生原来是民进苏州大学支部的负责人。老师的关爱，长者的慈祥，领导的威严，学者的深刻，邱先生的言传身教，耳提面命，让我对民进产生了感情。1988年，在他的介绍下，而立之年的我，成了中国民主促进会的一员。
　　我的另一位介绍人是苏州大学图书馆的蔡竣年研究员。蔡老师是1950年从美国回来的心理学专业人才。我曾写了一篇论文《中国古代学者对于大脑研究的贡献》，请教她如何翻译成英文向国外投稿。在她的帮助下，该文后来发表于美国著名的学术刊物《大脑与认知》，把关于大脑功能定位的学说提前了100多年，30多位国外心理学家来信表示祝贺。蔡老师快人快语，性格豪爽，关心他人胜过关心自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她动员我参加民进时，我竟然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在填写申请报告的时候，我才开始接触民进的历史，开始认识马叙伦、王绍鏊、林汉达、周建人、赵朴初、叶圣陶、雷洁琼、谢冰心、傅雷、许嘉璐等许多我崇敬已久的名人，从此才把他们的名字与民进联系起来。由于我是学教育、研究教育、从事教育、管理教育的“教育人”，所以对叶圣陶、谢冰心和许嘉璐就格外有感情。
　　我是民进的后生，没有机会受到叶圣陶先生的耳提面命，但我对叶圣陶先生有着非常特殊的感情。不仅因为他是我们苏州老乡，也不仅因为我现在居住的地方可以看到他曾经读书的学校，而是因为他作为一个教育家的思想和人格，对我产生了莫大的影响。我主持的新教育实验，许多思想来源于先生的教育智慧。
　　我也没有见过冰心先生，但先生对于教育的情感，希望政府重视教育和教师问题的悲壮呐喊，一直在撞击着我的心灵。我也经常要求自己，能够有冰心老人这样的情怀与骨气，能够多为中国的教育发展鼓与呼。
　　生逢其时，我有机会聆听许嘉璐主席的教诲。过去几年，我有过一些机会陪同他考察教育，深为他对教育的关注和挚爱所感动。更让我感动的是，在我十卷本的教育文集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之际，许主席欣然亲自作序，在这篇充满激情的长序中对我提出了殷切的期待。他写道:“我希望他在这方面不断提高锤炼，让这股教育理论界的清风连续地吹下去。我们期待着。”每当我看到许主席的这些文字，我都要求自己以许主席的道德文章为楷模，不断地充实自己，严格要求自己，做一个让周围的人们敬佩的民进人。
　　我感到非常高兴的是，在过去五年，除了许嘉璐主席外，我还得到民进中央其他领导人的教育。张怀西副主席、冯骥才副主席、陈难先副主席、蔡睿贤副主席、王立平副主席、王佐书副主席等，他们的才华和人格，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就是这样，通过一个个民进人，我认识了民进，走进了民进。我也努力让更多的人通过我去认识民进，走进民进。
　　2007年12月，我有幸成为民进新一届领导集体的成员。两个月后，我卸任苏州市副市长，到北京担任民进中央驻会副主席，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我知道，政协委员是荣誉，更是责任。作为一个民主党派的成员，如何在政协的平台上发挥作用，积极地履行参政议政、民主监督的职能？如何把政协委员的职责与本职工作有机地结合起来？如何把参政议政与自己的学术研究统一起来？
　　五年来，我结合自己从1993年担任苏州市第九届政协委员以来的参政议政经验，围绕这三个问号，反复探索、尝试、求解，初步掌握了三点经验:
　　第一，立足专业背景，将学术研究、本职工作和参政议政结合起来，以学术研究促进本职工作，从本职工作中挖掘提案参政议政。最近五年，我是中国教育学会副会长、苏州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的教育学博士生导师，也是苏州市主管教育的副市长。作为学者，我发动了被称为“新希望工程”的新教育试验，与全国乃至外国教育研究者一起，探讨教育规律，从理论基础、实施难点层面，为政府制定教育政策提供决策参考。作为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我又从政府教育决策和行动中，寻找教育问题的症结所在探讨教育问题的解决之道，并形成提案递交给全国政协。
　　第二，立足中国国情，将报国情怀、民主监督、建言献策统一起来，不能不顾国情，在参政议政、民主监督的时候，照搬西方经验，迷信书本理论，误国误民。我出生于教师家庭，虽然在苏州市人民政府担任过十年副市长，但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高等学府，从硕士读到博士，从博士读到博士后，从中国读到日本，漫长的学术生涯塑造了我“知识报国”的书生情怀。我从不怀疑书生报国情怀的可贵，决不放弃“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报国情怀。但是，最近五年来我在全国政协平台上目睹的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反复提醒我，抒发书生报国情怀，履行政协委员职责，不能背离我国的历史、文化、经济、社会发展的实际，只有将书本和实践相结合，将书生情怀和理性精神相结合，将中国实际和西方经验相结合，将提案的及时性和建议的可行性相结合，才能真正有效地履行参政议政民主监督的职责。在撰写提案的时候，我总是要考虑法律上是否允许，经济上是否合理，政治上能否广为各界所接受，进度上能否张弛有度易于控制。当然，取法乎上得乎其中，我想得好未必做得好，这一点需要在今后的参政议政平台上继续努力。
　　第三，立足民间社会，将国家大事、百姓生活、网络民声整合起来，不能高高在上，脱离群众，走马观花，搞形象工程，不了解民间疾苦，民生百态，就不可能履行参政议政的职责。作为民进中央常委、全国政协常委，我每年都有机会和国家领导人座谈国家大事的机会，可以径直听到最高决策层成员的声音，并向他们建言献策。我从不敢轻慢这些研探国家大事的机会，不敢将国家政策与平民百姓的柴米油盐割裂开来，这就需要我放下身架，蹲在民间。五年来，我从不间歇地在我创立的“教育在线”网站上，和普通的一线中小学教师一起撰写网络随笔，常有陌生的边远贫穷地区的教师拨打我的手机。带着一双政协委员的耳朵和他们交流，带着一双政协委员的眼睛走向贫困的教育，不仅推动了我倡导的“新教育实验”，更帮助了我参政议政。每年两会前夕，我都要在“教育在线”上正式开始征集提案和建议，主题帖叫“请为中国教育鼓与呼”，访问量很大，我的一些提案直接来自于网友的建议。
　　立足专业，立足国情，立足民间，就会产生高质量的提案和建议，有了高质量的提案和建议，就会影响政府的决策，改进公众的生活。我在全国政协五年的经验决不像民谣所说的:人大举举手，政协拍拍手；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
　　五年来，我撰写了大量以教育为主题的提案，被新闻媒体称为“撰写教育提案最多的全国政协委员”。以教育为切入点，我略举几例，说明政协在我们国家的政治生活中具有重要的作用。
　　如关于免费义务教育的问题，2004年我就提出了《在西部地区和其它贫困地区实行免费义务教育制度的建议案》，2005年财政部、教育部已经宣布，从2005年春季开始，对592个国家贫困县的约1600万名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家庭贫困的中小学生，全面免费提供教科书，免收杂费，同时，逐步对寄宿生补助生活费。2005年，我又提出在全国农村实施免费义务教育的建议。从今年秋季开始，全国的城乡就要全面实施免费义务教育了。
　　再如2004年我提出了《关于在全国范围停止“名校办民校”的政策建议》。当时教育行政部门公开鼓励“名校办民校，名校不择校，择校到民校”，导致了大量民办学校的萎缩甚至倒闭关门。我的建议尽管暂时没有采纳，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大家认识到了它的价值。在新修改的义务教育法中，国家已经明确叫停了名校办民校。2007年，中国共产党的机关刊物《求是》专门约我就这个问题撰写了文章。
　　再如教科书循环使用的问题，2007年两会我提出了加大推进教科书循环使用力度的建议，并且在苏州进行了小规模的尝试。目前，教育部已经决定从2008年春季开始，在农村中小学建立部分科目免费教科书的循环使用制度，山东、山西、江苏等地已经着手开展此项工作。江苏省教育厅规定，在全省城乡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免费提供教科书以后，严禁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再收取教科书费用。
　　再如高校负债的问题。2006年，我提出了《关于严格控制大学建设新校区的提案》，2007年两会，我又带来了《关于尽快解决高校巨额贷款负债问题的提案》。我很高兴地看到，经过我们的呼吁，国家对高校债务问题高度重视。国务委员陈至立在近期召开的一次会议上表示，目前高校债务存在潜在的风险，要把高校负债问题等提到议事日程上来。教育部在给我的提案回复中，也已经同意我提出的对于负债严重、无力偿还贷款的学校，采取“债(贷)转股”形式建立新型股份制高校的建议。
　　这样的例子还有许多许多。谁还能够说，政协委员是说了也白谁说？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刚刚参加完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的初任学习培训。
　　从现在起，我已经从全国政协常委转任全国人大代表。盛华仁副委员长在讲话时说，按照全国人口平均计算，大约每45万人才产生一名人大代表，每位代表都肩负着人民的重托，使命光荣，责任重大，必须增强履职意识和责任意识，不断提高自己的素质和能力。
　　新的五年开始了。我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我会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努力学习，深深地扎根于人民群众之中，争取尽快熟悉人民代表大会的工作，提高履行代表职责的能力。
　　我要感谢政协的舞台，让我学了许多，懂了许多。我要感谢在我担任政协委员期间给予我帮助的全国政协领导、全国政协机关的工作人员，感谢新闻媒体的朋友们，感谢答复和处理我的提案与建议的有关部门，感谢那些对于我的提案的产生做过重要贡献的学生、网友、老师和朋友们，感谢新教育研究院的同仁们，是大家让我这个普通的政协委员有了一些小小的收获，为我深爱的这片土地做出了一些小小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