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

    在漫长的诗歌历史上，除了少数耀眼的恒星，还有更多闪烁的群星，甚至流星，它们共同辉映着璀璨的文学夜空，为人类的精神漫游史留下独特的见证。对于孤独的个体而言，那些早年的诗篇至少照亮过他们的心灵之旅程。
　　20年后的今天，我曾经与一些学生时代的诗友相逢，虽仍留存着一份热肠，只是他们中的大多数早已远离了诗歌——那些曾令他们辗转反侧、梦寐以求的美好之物。谁能斗得过时间？岁月改变了我们的容颜，同样可以将我们内心的故事冲刷得荡然无存。
　　也许，在记忆殿堂的某些角落，还散落着几页泛黄的诗稿，常常在不经意时拨动着我们的心弦。姜红伟就是这样一个潜身返回青春的故园、翻箱倒柜找寻失落记忆的人。在他编著的新书《寻找诗歌史上的失踪者——20世纪80年代校园诗歌运动备忘录》中，他找到了200多位代表诗人的创作简历、1000余名校园诗人名录、1000余家有影响的校园诗歌文学社团情况及500余家校园诗人自办报刊创办历史。还有回忆文章80余篇、代表作品100余首、历史图片资料260幅等珍贵资料。他在一次传奇性寻找之旅中与他们中的100位相见，并且获得了更为广泛而迫切的响应。其实，这些珍贵的记忆一直在那里，只是行色匆匆的我们无暇留意。
　　这份沉甸甸的诗歌档案之所以引发社会的强烈关注，在于它唤醒了一个人群的集体失忆，还原了一段被遮蔽的诗歌运动真相。大批优秀校园诗人成为文化意义上的失踪者、隐遁者，他们的缺席导致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的一段空白，诗歌评论者无法绕开这样一些问题:如此深广而狂热的民间写作与阅读对现代诗歌发展的影响、以朦胧诗发轫的中国现代诗歌何以走到了今天等。研究这个运动发生、发展、式微的内在轨迹，研究这个群体聚合、分化的种种原因，对深入认识当代中国文学发展的生态环境、内部规律，深入认识和解读中国当代诗歌具有重要意义。
　　上世纪80年代的校园诗歌景观有着诸多深刻的历史原因。这一代人经历了文革余音、改革开放，不可避免地成为个人精神成长史的巨大背景。时代症候与社会文化语境的剧烈变动，必然带动诗歌作出纷繁的反应。历经曲折的中国现代诗歌推动着象牙塔中的莘莘学子，以自由创作的名义发出颠覆与变革的声音。当时的学生诗歌社群从数量与活动频度上，完全可以用狂飙突进一词来形容，其诗歌能量的空前积聚与释放，确然成为新诗史上的浩瀚奇观。
　　这是早慧的一群。他们没有错过最适宜诗歌表达的人生阶段，凭借对时代文化气息的先觉，对现代性文学的天赋敏感，他们毅然将自己从过时的语文课本和循规蹈矩的诗歌传统中解救出来，努力建构起成人化的、更宏大的写作视野。当时的一些优秀作品普遍尝试着走出功能化、工具化的窠臼，找回写作者自身的价值与意义，小心翼翼地探索语言范式新的可能，以回归诗歌的本体，产生了不少惊世骇俗、至今鲜活的力作。现在看来，所谓上世纪90年代或更后的诗歌景象如知识分子写作、民间立场、个人写作、叙事与反讽等，在那时留下的众多而繁杂的文本中已经作了一定程度的预演。当然，相对于主流文学话语，和更年长更成熟的一辈现代主义诗歌先行者，因着年龄、阅历与学识的局限，80年代学生诗歌运动及其成果也略显出稚嫩、空泛与青春躁动的品质。相对于早期朦胧诗派先驱性的思想价值，和后来网络化诗歌时代的传播优势，80年代学生诗歌无疑未获得充分的呈现。但是他们更逼真也更充分地向这个世界唱出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歌声，即便今天听起来也仍然有余音绕梁之感。
　　韶华已逝，20年前为诗歌而起的莫名兴奋已逝，同气相求激扬文字的场景已逝。他们中的一部分辗转于尘俗生计，与诗歌告别多年；另一部分继续创作，游刃有余地进入崭新的商业化阅读市场；相信还有一部分则更沉潜而独立，迷恋于诗艺并引为一生的精神慰藉。
　　本书是一次关于青春记忆的深情回溯，那些散落各地的校园诗人在此书中再一次精神集结，并且回望生命中最初信念的不羁飞扬。我想说，让我们感恩青春，它使我们幸运地遇见诗歌，或许这份微小的财富可以帮助我们不至于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