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从容

    自2005年起，朱树屏先生之子朱明在国内诸多高校、研究所、档案馆、国家博物馆及英国、美国相关大学与研究机构的协助与配合下，对朱树屏先生生前的往来书信进行了收集与整理，历时两余年，汇编成书，由海洋出版社出版了《朱树屏信札》。
　　朱树屏先生是世界浮游生物实验生态学领域的先驱，中国海洋生态学、海洋化学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一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科学大家。但是，他的学术地位和科研成果，长期以来在国内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宣传。综观朱树屏的相关资料，笔者认为有以下原因:一是他潜心科研低调做人的处事风格；二是由于历史和人为的因素，一些重要科研成果的归属问题引发了争议，而朱先生的早逝使得很多事实一时难以得到澄清；第三个原因恐怕与我们长期以来重陆轻海的观念不无关系。在阅读完《朱树屏信札》后，笔者不仅叹服于这位科学大家的传奇经历与高尚人格，更是惊此书为研究中国海洋科学发展不可多得的史料金矿。
　　全书收录朱树屏先生往来信件共586封，近50万言。书信按年编录，起于1938迄于1973，收件多于发件。书信内容丰富，在长长的通信名单中，有他国内的家人、师生、高校、出版界、学界与政界人士、共渡远航的留英学子、国外剑桥母校的同仁、相关的研究机构等，其中包括李约瑟、童第周、朱家骅等世界科学名流。值得一提的是该书还收录了朱树屏先生呈送周恩来总理与竺可桢先生的建议即成立“国家科学工作计划委员会”作为发展全国科学研究事业决策机构的信函。这些都是研究我国现代科技发展的珍贵史料，透过这些信件，折射出朱树屏这位世界著名科学家的非凡人生，一幕幕历史事件也跃然纸上。
　　编者所收录的信件，凡原为英文撰写的，由收录者与出版者共同组织人员进行了翻译，可供参考，在文中均有注明。凡原为中文所写，除了与王致平之间的夫妻信件中少量不便公布的文字略作删节之外，其他部分则保持原貌，不作改动，即错别字亦照印，但以括号标明，无法辨认之处，即用“□”空出，于是便有立此存照之真，常能在偶然间，吐露内幕与真情，令人触动；也有或喜或泣，不加遮掩的性情之语，与常人无异。比如，朱树屏先生在给妻子的信中提到“童(第周)先生也倍极客气，他在山大似极有权威”以及当论及水产系移入本部，朱先生感到“童先生似是以为水产系移入本部会于他不利，这使我不高兴”。再如，张景钺教授这样描述抗战后几年的西南联大经济困窘之状:雨季到来，房子间间皆漏，为筹措补漏之款，联大将屋顶以草顶换下铅皮，卖于一家电影院，得一笔钱，略作补贴。甚至全系课余种花，每晨由校工挑出去卖。教授则设法养兔养鸡赚钱。读至此处，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书信原有秘密性，许多不能公开讲、不足为外人道的事，都可能在书信中出现，因此，书信史料价值甚高。撰写名人传记、研究历史发展，还原事实真相，以研究其时其人的书信，无疑是除了私人日记之外最真实最具有说服力的史料了。朱先生在1954年一封交代材料中说到这样一件事，可见窥见当时国民党发行金圆券导致的物价飞涨之形势。朱先生留英期间得到冯德培先生的资助，节余百余镑，按照当时英国货币管理政策，此款项只能在英国使用，朱先生购吉普一辆以作湖沼调查之用。后来回国发现国内情形远出意料，汽油供应困难无法远行，于是欲将该车卖出。云大校长熊庆来了解该车价廉物美坚欲购之，并交一张私人支票1095元作定金，坚请勿卖予他人。此款存于银行经金圆券的转变贬值至只供吃一顿饭之用时，熊也不肯付款取车。解放后数函于熊也联系不上，云大也不要此车，只好卖掉，还了熊的定金。
　　以沙粒可见世界，以瞬间可见永恒，书信往来中提到的一件小事可见朱先生的人品。1951年，中央水产试验所按照华东水产局局长李人凤的指示，确定朱先生的薪水级别，但是朱先生致函吴部长，认为“我因中水所薪水皆低，如我的薪水定为303，则与其他工作同志所得者高低悬殊，不甚合适。故请中水所会计按照每月200单位支给……为此请准予将月薪自303单位改为200单位。”以上只是小内幕，已见小精彩，至于大内幕、大精彩，只有等待读者自己挖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