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山人 浪得名耳印
郑板桥印边款
在古代钟鼎彝器上,凹入的文字称为“款”,凸出的文字称为“识”。宋代官印的印背上出现过年款,而在石质印章的侧面刻款,是从明代文彭和何震开始。文彭的刻法与刻碑一样是双刀,何震则是单刀直切的创始人。 边款的格式可随意变化,而内容非常丰富,简单的可以只署姓名,复杂的可以包罗万象。它可以介绍印章的归属和关系,可以补充说明印文的内容,可以注解印文中篆字的出典来源,可以表达作者在艺术风格上的借鉴和探索,也可以宣示作者在艺术风格上的见解、宗旨和制作印章的感受。诗文、格言、警句乃至整篇文章,都能包容进去,有极强的文学性。 边款的字数,少到两三个字,多的如于非 、傅抱石以微雕技法刻制边款,可达几百乃至上千字,把前后《赤壁赋》、《出师表》等古文都刻了上去,需要在显微镜下才能看清文字。边款的书法,像文彭的小楷,黄易的隶书,吴熙载的小草和现代钱君稥的狂草,都为人称道,可以说是各种书体无所不包。边款中也出现过图案乃至绘画作品,齐白石的一些边款上的图画,完全可以看做是小型的中国画。印章有了边款,就成为“掌上书法”和微型“石碑”了。 喜欢在边款上大做文章者,无如邓石如,不仅喜欢自己在边款上长篇大论,有时候还刻下别人的诗文。他在1783年赠给毕兰泉一方“笔歌墨舞”印,就刻了李兆洛的一首长诗: “刻印莫如汉,刻者亡谁何?有唐吾家冰,持论始有科。至元吾子衍,乃以精善夸。明代不乏人,文何扬其波。栎园《印人传》,屈指抑以多。好尚各殊异,臧否随成亏。”这一段概述了印学的发展,提到了李阳冰、吾丘衍、文彭、何震等历代印章祖师,也提到了周亮工的《印人传》,它是一部为篆刻家立传的专著。 “大抵斯艺贵,原本篆籀途。六书得其理,点画咸可仪。使铁如使毫,所向无不宜。当时汉魏人,小学常不讹。李、吾、文、何辈,一一通虫蝌。蹙小使之大,所以能尔为。”这一段论述了篆刻艺术的应有修养,尤其强调书法在印章篆刻中的决定作用。 “邓翁负绝学,返冰而及斯。游心入眇冥,随手出变化。余力作狡狯,顽石遭皇娲。神趣在寰外,阡陌初非奇。颇恐后来者,此道无复过。触目欣所遇,旦夕聊摩挲。”这一段赞扬了邓石如在篆刻艺术上取得的成就,表达了自己的景仰之情。 邓石如用流利的草书,将这首长诗刻满了五面边款,洋洋洒洒,似乎用刻刀在顽石上跳舞。唯一剩下的底面的印文,反而像是陪衬。从他留下的边款上,我们还可以想见他当时篆刻的心情,一定是充满了诗意! 边款的风格与作者治印的风格相一致,如丁敬的雄健,蒋仁的逸致,陈豫钟的工秀,赵之琛的清挺,而赵之谦是边款艺术的一大高峰。 赵之谦以“石”攻石,借鉴金石艺术丰富边款内容。他首创以魏碑书体刻阴文边款,又前无古人地开创用《龙门十二品》中《始平公造像》法,刻制阳文边款,还把佛龛造像、马戏杂耍、飞虫走兽等图案刻入边款,并从汉画像砖中吸取营养,开拓了边款艺术的新境界。从他以后,边款成了篆刻艺术中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部分,一看边款,便可基本上知道作者在篆刻上的学识水平及篆刻功力。 赵之谦在为魏锡曾刻“钜鹿魏氏”一印的边款上,刻了一首长诗,对当时的印坛人物和印学问题都作了评论,是“篆刻学”的一本微型教科书。 “古印有笔尤有墨,今人但有刀与石。此意非我无能传,此理舍君谁可言?”这是立论,指出印章艺术重在印文的文字美和构图美,篆刻家要像书画家一样有笔墨修养,而不是只追求“刀味”与“石趣”,舍本逐末。 他在肯定了魏锡曾为自己的知己后,又说:“老辈风流忽衰歇,雕虫不为小技绝”,“浙皖两宗可数人,丁黄邓蒋巴胡陈,扬州尚存吴熙载,穷客南中年老大。”当时像丁敬、黄易、邓石如、蒋仁、陈曼生、巴慰祖,都已经去世,吴熙载也年老贫困,令人感慨。 “我昔赖君有印书,入都初得沈均初”,当年和魏锡曾、沈树镛志趣相投,“石交多有嗜痂癖”,都对金石篆刻有特殊的爱好。“偏我操倒竟不割”,就是放不下刻刀。最后奖掖后辈:“送君惟有说吾徒”,“行路难忘钱及朱”,对钱式、朱志复两个学生很牵挂。 赵之谦正是在边款上借助诗的形式,阐述了自己的篆刻创作理念。而吴昌硕的“缶庐”,则是用诗句来表达自己的情怀。他写道: “以缶为庐庐即缶,庐中岁月缶为寿。俯将持赠情独厚,时维壬午四月九。”他记述了金俯将特地将一只古缶送给他的故事,和他为自己的住处起名“缶庐”的原因。“雷文斑驳类蝌蚪,眇无文字镌俗手。既虚其中守阙口,十石五石颇能受。与酣一击洪钟吼,廿年尘梦惊回首。”这是对古缶的描述和赞美,由古缶发出的洪钟巨响,引发吴昌硕对往事的回忆…… “出门四顾牛马走,拔剑或似王郎偶。昨日龙湖今虎阜,岂不怀归畏朋友。”青年时代吴昌硕也曾游历四方,仗剑行侠,但终归要回到平静的居家生活。“吾庐风雨飘摇久,暂顿家具从吾苟。折钗还酿三升酒,同我妇子奉我母。”居家清贫,但自得其乐。 “东家印当复斗钮,西家器重提梁卣。考文作记定谁某,此缶不落周秦后。”虽是陋室,但有了这只古缶,就能发千古之幽情,端坐室中,怎不怡然自得?“吾庐位置跻箕帚,虽不求美亦不丑。君不见,江干茅屋杜陵叟!”最后以自己的缶庐,比美于杜甫的茅屋,表达了自己安贫乐道、高洁自守的高尚情操。 此诗读来朗朗上口,气韵流畅,对古缶的描写很精彩,而字里行间洋溢着的豪迈情怀,更令人震撼。谁都知道吴昌硕是风华绝代的大书画家,但读过这首诗,感觉他的文学功力,也是何等了得!放在明清两代的大诗人中间,也绝对是上乘。况且他这方印,文字线条残磷,印底也斑驳,印边又残损,追求的是古汉印斑驳烂漫的风格,与得到的古缶是多么和谐一致,真是经典中的经典!
潘天寿之印
来源: 人民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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