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晓惠
我出生在1953年冬天,这一年早些时候,全家从汉口搬到北京,因为爸爸从中南局宣传部调到了中宣部。 我小的时候,家里人很多,除了爸爸妈妈,还有奶奶、姑姑和婆婆(我姨姥姥)……我们住在黄图岗六号的东跨院里,有一排南房和东厢房。有石榴树和鹦鹉,还有钢琴和许多客人。 爸爸总是很忙,那些年是他的创作高峰期,他白天工作,夜里写作,好像难得有时间陪我们玩。我六岁上实验小学开始学英语,记得有一次爸爸让我背英语单词,我背不出来,就吓哭了。还记得有一次,因为哥哥淘气,吃饭时爸爸把筷子啪地往饭桌上一拍,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咀嚼,谁也不敢吭气,看着他怒吼了几句,用巴掌向哥哥的脸上扇了一耳光,哥哥倔强地不认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掉下来。 这让我知道爸爸是会发很大火的,但我从不记得他对我发过威。我记得他特别喜欢听我笑,倒在床上嘎嘎地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那时爸爸妈妈很爱照相,我们小时候的相片差不多都是他们照的,从不摆姿势,照出哥哥曾经是个瘦鸡腿的光头,姐姐从小就“臭美”,我呢,常常是撅着嘴不合作。相片也都是爸爸在家里的小暗室里冲洗出来的。 我们兄妹三个后来有一段时间都在景山学校上学,直到“文革”开始,打倒所有的当权派。对当权派和反动权威的冲击轮到我们家是比较晚的。我记得在一个大清早全家人拿了糨糊桶和大刷子,到胡同里刷造反派送来的大标语:揪出周扬的文艺黑干将郭小川! 不久,好像是在突然间,我们家就只剩下我和爸爸两人。现在看来,哥哥在头几年就作为“支边”青年去了北大荒;姑姑好像是嫁了人;奶奶在1965年冬因病去世;婆婆被怀疑是“地主婆”,在1966年被赶回四川老家,回去后就哮喘病、心脏病发作,悲愤而亡;妈妈作为光明日报社的“三反分子”,早就有问题的“死老虎”,住在单位劳动改造擦厕所;姐姐和同学到南方几省去串联,家里确实就只剩下了12岁的我和在人民日报社扫街并在中国作协受批判的爸爸。爸爸教我饭菜一锅蒸:把白菜切了,放上几片肉,倒点儿酱油,锅里下层蒸菜,上层蒸饭。可我却在楼下和小朋友们跳皮筋忘了时间,把锅整个烧黑了,记得爸爸那时只是叹口气,就进里屋去了。 到了我和姐姐要去内蒙古插队的时候,我记得那天他坐在沙发上,姐姐把消息告诉他,他平淡地说:内蒙古大草原,好呵,很美呵…… 1968年12月,爸妈从东城区煤渣胡同的半个单元两间房(此前已交出两间房)被赶至东总布胡同21号院的一间阴暗的平房。我记得我从农村回到北京,帮我爸把七八个书架的书挑选了再挑选,用一个小车推得满满的去卖废品,路上有一个年轻人要一本,我爸赶紧抽出来送给了他。再次回家探亲时,家已搬到友谊医院对面的人民日报宿舍,仍是半个单元的两间房,但房已大了许多,可以住下回家的四口人了;爸爸是1970年夏天在干校被“解放”的,他激动地写信给我们每一个人,可是我却并不太明白“解放前、后”有什么区别。这时他拉着我们去吃他最爱吃的涮羊肉,还说这一个月假期里要好好给我们讲讲四大名著和样板戏。他的桌上这时总有烟盒稿纸。晚上在灯下,他背对着我们长思不止,一手执笔,一手举烟,写的不知是信还是诗。 1971年春天我和姐姐转到河南林县农村插队。1972年4月,我请假十天到武昌看爸爸,他从咸宁干校到这里治牙,我第一次心疼地发现爸爸老了,他忽然长满了皱纹,放慢了脚步,变成一个亲切而病弱的老人。他在我的小本里抄上他写的五言诗: 春来风更暖,心壮步难行。长吟成久痼,黑线染洁容。 日边云有色,窗下笔无声。当年越溪女,何不采芙蓉? 父亲在世的最后一年是1976年。我在农村劳动了近七年之后,这时已作为工农兵学员,在新乡师范学院外语系上学。1976年中屡屡回林县看望父亲。 1976年元旦那几天我们在林县县委第四招待所相聚,这是这一年里数次见面中最高兴的一次,家里人有我,有在几里地外当生产队长的姐姐郭岭梅,有从北大荒来探亲的哥哥郭小林,还有我们的两三个知青好友,来写电影剧本的北影编辑李保元和赵绍义,爸爸大谈毛主席如何让邓小平出来主持工作,如何说邓“绵里藏针,柔中蕴刚”,是“人才难得”……在四所的院里,一位记者给我们照了几张相,留下了父亲衰老却明朗的面容。 不几天后,周总理逝世,我在学校里和老师同学们一起流了不少眼泪,爸爸在林县写了十几天的悼诗,又在县里印了很多份铅印稿,寄给邓颖超和一些朋友。 2月5日,我在安阳见到父亲,这时他刚刚得知邓小平下台的消息,心情沉重。我告诉他,在北京的好几个朋友嘱咐你别再寄悼诗了,不是时候,不要写,更不能传播!这不是自找麻烦嘛?他看着我,坚持说,这是我的声音,在这么大的事情面前,我不能不说话,我要说出我的声音。 我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地看着他,他也沉默着,吸着烟,许久无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对我说,如果我被打成反革命,也好,我们一家就都在农村待下去吧。 3月初,他就病倒了,我从学校请假到林县照顾他,我那时的日记上写着:他“高血压,脑血管硬化,走路跌跌撞撞”,“恍惚,恶心”,到21日他住进县医院前,我一直陪伴他,扶他上厕所,给他打饭倒水,听他躺在床上,长长地给我讲他过去的故事。 他讲他在北平上学时的忧思,说他那时就开始夜里睡不着觉;他想写一个比《青春之歌》还好的小说,因为他有不同常人的经历;他讲他的好友被日本飞机炸死后他决心“报仇”;他说到他到三五九旅后特别佩服王胡子,甚至学他的样子拍桌子大吼,由此性格变得粗犷起来,摆脱了书生的文弱;他说他要写一个电影写王震,让崔嵬来演,他说崔嵬是他最喜欢的演员,他说他要写红旗渠,已经写好了一些句子:“平原没有这样的山,山区没有这样的水……北国没有这样秀丽,江南没有这样雄伟。”他描写太行山“像一群青筋暴露的老汉”,他给我讲写静要写动,用动来反衬,他已经想好了开头,在风中的一间小屋里,油灯跳动着火苗,一位母亲静静地坐着,也许是在缝鞋,但她内心起伏——她就要送孩子出远门……我不知他是要去崖下挑水,还是上山去修渠。反正他很看好这个作品,他说一定能写好,真想身体好了快下去,去村里住,干点儿轻活,和老乡们聊聊天,他没说他还要写红旗渠的报告文学,也许因为那是容易的事儿,需要的只是去采访,收集素材,而诗句总得在心里久久地酝酿。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林县,爸爸在医院二层的一间屋里住着,屋里一张病床,地下一个煤油炉,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药瓶、纸笔、烟头烟灰。他的房间旁边住着县委副书记老马,那边总是看望的人不断,家里的人也天天来送饭送菜,爸爸远离所有的朋友,姐姐在生产队里忙得两脚不沾地,很难得来待一会儿……这个时期,他的衣服总是皱皱巴巴的,照的相片上,不是缺个扣子,就是一个裤腿高,一个裤腿低,他再也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了。 “十一”学校里有两天假,我又到林县。我发现这一段他话少多了,不太显忧郁和痛苦,也不再絮叨。他好像在等待什么,他比原来瘦了,但却多了些精神。他的身体居然好了起来,和我们一起爬上了县城边的龙头山。 这次我因为陪着一个同学,没有接受爸爸的要求和他“谈谈”,没想到这就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为纪念诗人郭小川诞辰90周年,作家出版社近期出版了《一个人和一个时代:郭小川纪念文集》和《一个人和一个时代:郭小川画传》两本书,本文取自《一个人和一个时代:郭小川纪念文集》,本刊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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