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晓音

　　今年4月初，全国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办公室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说是下旬要组织委员们去天津滨海新区和曹妃甸考察，邀请我参加。因为这两个地方两年前我已经去过，便要求请假。过了几天，办公室又几次来电话动员，说专委会领导认为虽然去过，但两年来变化很大，还是希望我去看一看。于是只好把手边的事情推开，于4月23日到25日随着考察团出去了三天。这一去，才真正体会到“变化很大”这句话的分量。
　　两年前的六月初，全国人大北京团的代表们在首钢老总朱继民先生的热情邀请下，参观了曹妃甸。首钢搬迁唐山是北京市的一件大事，关系到首都空气质量的改进和奥运会的顺利举办。我从2003年开始任全国人大代表以后，在每年“两会”的全团大会上，都会听到朱总的发言，首钢搬迁的进展情况是代表们最关心的话题。尽管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而且一再表明安排好方方面面的决心，进展情况看来大致也是顺利的。但大家还是能够从他的话里觉察到他心情的复杂和沉重:大部分工人和家属不会随公司搬迁，二十多万人的就业如何安排？首钢属于北京市企业，搬到河北去以后与地方如何协调？搬迁过程中涉及中央各部门，人事、经费等种种问题如何解决？搬迁后的首钢将朝什么方向发展？这许许多多问题，一直缠绕在代表们的心头，直到亲眼看见曹妃甸以后，才有了初步的答案。
　　第一次进曹妃甸途经迁安，由于首钢在这里的发展，县城建设相当现代化，广场上有音乐喷泉，平整的公路两边铺满花草。但是离曹妃甸越近，景色就越荒凉。加上天又下起雨来，道路泥泞，车子在伸入茫茫大海中的一条沙土路上颠簸了不知多久，才来到一个孤岛。原来曹妃甸是海边的一片滩涂，周围的海水是盐场。露出海水的部分面积并不大，必须通过填海造田才能成为可供开发的基地。下得车来，钻进一个工棚似的房子，在简陋的沙盘上看着首钢改建的蓝图，听着朱总热情的描绘，让人很难把他的话和眼前的情景联系起来:至少目前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在参观一处已经粗具轮廓的钢厂，上到一条海边的大堤上见到几部龙门吊时，才能依稀想象未来的景象。工地上的技术人员和工人很少，一切都以机械代替了。新的首钢将走高科技发展的道路，用不了太多的人力，在这里创业的都是精英。在大雨中，穿着工作服迎候客人的员工们自己淋得透湿，却为代表们打着伞。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涌起一阵羞愧和感动:不知他们在这里是怎么生活的？远离北京和亲人，天天面对着海水和荒滩，连简陋的工棚都很少。沙盘上的蓝图虽然很美，可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现实呢？
　　这次随全国政协文史和学习委考察团进曹妃甸是从唐山走的。车子刚驶出唐海县城，我就急切地张望着前面的道路，可是期待中的那一片浑黄苍茫的海水和颠簸的黄土路却迟迟没有出现。车子一直在宽阔平坦的公路上前行，一辆辆装满器材和物资的大卡车来来往往，非常繁忙。这就是当初泥泞的沙土路吗？走了很久，才终于见到公路两旁出现了海水盐场，但一会儿就来到了曹妃甸开发区的大门口。原来的工棚不见了，眼前是一座漂亮的展览大厅，门前的园圃中鲜花盛开，簇拥着一块刻有“曹妃甸”大字的巨石。前厅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两边墙上挂满了中央首长们历年前来视察的照片。前两年的照片上还可以看到那工棚式的窗户和简陋的沙盘。而现在两边的展览大厅里是两个巨大的电动沙盘，展示着曹妃甸开发区天然深港的优势，在渤海湾的地理位置及其与周边工业科技园区的关系，还有中石化和首钢等大型企业的布局。沙盘与展览大厅的变化使曹妃甸的未来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近在眼前了。
　　离开展览大厅，车子继续向曹妃甸深处开去。隔着茫茫海水看着远处林立的厂房，隐隐约约好似海市蜃楼一般。狂风卷起漫天尘沙，又像是置身于沙漠之中。沿途所见，除了海水，更多的是灰黄色的沙田，觉得曹妃甸的面积比上次来时扩大了许多，从展览照片上大型机械吹沙填海的壮观景象得知，这都是填海造田的成果。车子在首钢公司的门前停下，这里已经矗立起一座现代化的办公大楼。楼里展览了首钢在曹妃甸发展的历程，公司先进的科技设备、生产流程都用电动模型展示。而沙盘上标出的员工宿舍和厂房周边则布满绿色，画出了首钢成为花园式高科技企业的美丽图景。
　　从首钢大楼出来，风刮得更猛了。登上中石化的码头和上次来过的港口大堤，人在风中几乎站不住脚，委员们冻得瑟瑟发抖。为我们讲解的工人师傅却谈笑如常，使我自然想到上次来曹妃甸时员工们为我们打伞的情景。两次进曹妃甸，不是大雨就是狂风，曹妃甸的天气是否总是这样恶劣呢？但建设者们就在这风雨无常的海滩上拓荒创业，并且乐观地生活着。曾经荒凉空廓的工地上，到处可见一个个小巧简单的活动房子，标着商店、饭馆、医院，透出一派生气。相信不久的将来，这些活动房子也会变成真正的楼房。
　　从曹妃甸回北京的路上，在香河加油站小歇。两辆首钢的班车开过来，很豪华的大巴，车上下来一群嘻嘻哈哈的年轻人。原来这天是周五，员工们可以回到北京休息。再也不会像前两年那样，几个月也回不了一次家。看着他们的笑脸，眼前却浮现出上次去曹妃甸和迁安县委聚会时朱总举杯的情景。那时大家分明地看见他眼睛里闪着泪光，而且都明白他的眼泪意味着什么。首钢搬迁是成功的，但这艰巨伟大的事业也令人深深感受到改革的悲壮。就像整个中国经济的发展，在走向繁荣的过程中有多少人在默默地牺牲和付出？曹妃甸的变化，不正是这一过程的见证吗？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