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山

　　京剧程派名剧《锁麟囊》，风靡剧坛，今年是其诞辰整整70周年的日子。我的老师、著名戏剧家翁偶虹先生是该剧的剧作者。记得翁老晚年，曾在赠我的《锁麟囊》剧本的扉页上写到:“予二十九岁时绣此囊，未敢以十指针巧自诩；然历数十年，彩犹炫耀；暮年对之，亦可慰也……”
　　为撰写介绍《锁麟囊》艺术特色的文章，溽暑之中整理翁先生文稿，我无意间发现翁先生昔日收藏的一把书画成扇彩照，待仔细识清书、绘者姓名，顿觉凉生室中，气爽神明……
　　该扇一面为程砚秋先生以师法张猛龙楷书笔法，书自作诗一律；另一面为姜妙香先生所绘没骨月季双葩。暂放姜先生这一面不说，我们先看一看程先生扇上的所书诗文——
　　新雁来时岁又残，丹枫数树照江干；前山云起忽成暝，陋屋雨来初变寒。身退巳收清禁梦，里居终出上恩宽；作诗老恨无奇思，时取囊中断稿看。
　　偶虹先生雅正　程砚秋翰墨入目，触忆前尘。记得翁先生生前曾向我展示过这把珍藏之扇，我还隐约记得这把成扇的扇套很别致，丝织锦绣，上缀两颗米黄色玉珠。据翁先生讲，这把扇子是程先生上个世纪40年代初期所赠；那个时候，正是程先生因屡次拒绝为敌伪演出，隐居北平西郊青龙桥荷锄务农，耕种为生……
　　翁先生在《翁偶虹编剧生涯》中回忆到:
　　程先生务农于青龙桥后，并未忘怀于京剧事业。时常折简相召，请我到青龙桥去。在他那土屋绳床，朴素简单的环境里，我们吃着玉米面窝头，腌萝卜条，喝着小米粥，天南地北地纵谈艺术，其乐陶陶，不下于大酒肥鱼。他为我这几年来为金少山、宋德珠、吴素秋、黄玉华、徐东明等编写剧本的多产而祝贺，也提醒我如遇有适于他演出的材料而为他编剧。他解释说:“我现在虽然不登舞台，但是仓库里的后备物资却不能漠然视之。有朝一日，阴云消尽，我还是要为京剧事业努力的。”
　　翁先生对我讲，程先生这时的心情虽低沉而绝不消沉，对国家，对事业，还是充满信心和激情的，同时也珍惜时光地为日后乌云散尽重振霓裳、再歌氍毹养精蓄锐地做着准备。从折扇上程先生的诗作来回味，个中心境和丈夫怀抱也倾然流淌。
　　翁先生话锋一转，谈到程先生当时的郁闷萦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与金仲荪先生此时处境的衰微和心境的颓丧相关。金先生是继罗瘿公先生之后，程先生艺术上的一位不可或缺的引路人。“金剧程唱”，传为一时佳话。金先生彼时由于诸多缘由的不得意，并不肯与汉奸汤尔和等同流合污，衰落到全靠典当家什衣物度日，最后连心爱的藏书也卖了，自作诗伤叹道:“一笑起扶床，四壁看悬罄。”程先生虽多方面设法襄助，但终难挽其每况愈下的情形，还是令程先生每每愁眉不展……
　　说到金先生，翁先生脸上明显地显露出敬仰之情。翁先生感慨地说，金先生也是他崇拜和获益颇多的一位老师。当年正是时任中华戏校校长的金先生的推荐和提携，翁先生才开始了为中华戏校的编剧生涯。翁先生说，在其前后的京剧文人编剧诸公，金先生是他心目中绝对的第一位；无论是剧作的文学性，还是演出的舞台性，均妙超时人。掐指算起金为程先生编写的《荒山泪》、《春闺梦》、《文姬归汉》、《碧玉簪》、《斟情记》、《玉镜台》、《梅妃》、《沈云英》等，翁先生频频颔首赞叹不已。特别是《荒山泪》和《春闺梦》两剧，无论是立意的隽永，还是词藻的精湛，即使放诸古代文学名著之中，也毫不逊色。《春闺梦》中，“一霎时顿觉得身躯寒冷”一段，翁先生至为佩服；“那不是草间人饥乌坐等……”，“那不是破头颅目还未瞑……”等唱词，简直力透纸背、描摹入骨。翁先生就像梅兰芳先生解放后移植杨小楼《铁笼山》的姜维“观月”的身段塑形，化入新编戏《穆桂英挂帅》“捧印”中的心情一样；在为程砚秋先生编写《锁麟囊》时，也在“绣楼遇囊”一折中，珍重地镶嵌了一段至今脍炙人口的“一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