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瑶

　　2009年11月19日清晨，我在西安从梦中醒来，一想起这一天满满的日程，便赶紧穿衣。经过初冬的两场大雪，西安的天气格外寒冷潮湿，令人头脑清醒。
　　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的研究员，也是考古所西安研究室的主任。周秦汉唐是我国历史上的辉煌时代，其都城都设在今天的西安或附近。考古所在陕西有四、五个考古发掘队，其中沣西队、汉城队和唐城队都是做都城大遗址的考古发掘和研究。作为考古所的派出机构，西安研究室设立于1955年，当年建楼存在着的安全隐患，去年年底已经拆除，新楼还没有动土。原准备在2009年11月23日进行建设的招投标，但16日从北京请来的3位审计干部发现了这个项目的招标工作存在一些问题，经请示社科院和考古所，决定将开标时间往后延迟。上午我见了这3位审计干部，由衷地感谢她们为国家守住钱袋子。
　　将近中午，西安市文物局派车接我去大明宫遗址。与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下午一起去大明宫遗址检查工作。单霁翔局长也是全国政协委员，60年国庆大典时，我们同在全国政协组织的天安门西侧的观礼台上，当时他就约我同去大明宫，看看正在建设的大明宫遗址公园。10月份单局长在党校学习，不能请假。这个月他刚刚结业，得知我正在西安，便决定马上飞西安，去大明宫遗址看一看。
　　唐代是我国古代的盛世，其时国家兴盛，经济繁荣，文化灿烂辉煌。自663年唐高宗入住听政大明宫，二百余年来大明宫是唐代政治的中心。1957年以来，我们所的唐城考古队在大明宫遗址进行了长期的考古勘探发掘工作，已探明大明宫的范围和布局。大明宫的面积3.2平方公里，是北京明清故宫的4.5倍(故宫面积不足0.7平方公里)。1982年秋，我刚刚从研究生院毕业，参加的第一个田野工作就是大明宫东朝堂的考古发掘。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我作为考古队队长主持了几项大明宫内的重要考古发掘。现在年轻的队长接替了我，考古工作还在大明宫遗址上继续着。
　　我们的汽车沿太华路进入了唐大明宫遗址范围，眼前的景象恍如隔世，原来的破烂不堪的棚户区已经基本拆平，残留的地基诉说着这两年的变化。由于遗址在西安火车站的北边，西安人称这个地区为道北。道北在西安是棚户区，居民收入低，治安问题多。大明宫遗址在这种环境中面临消失殆尽的危险，文物保护干部和考古工作者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我意识到要保住这个遗址必须依靠政府和全社会的力量。2004年初我从西安回京立刻写了一份提案，呼吁抢救大明宫遗址，并得到许多政协委员的支持。《人民政协报》2004年3月11日D1版以《大明宫在期盼》为题目发表了这份提案。随着我国经济的飞速发展，人们文化遗产的保护意识不断增强。国家文物局与各级政府也在积极探索一条遗址保护和城市建设双赢的道路。2007年10月，西安市政府确定了大明宫遗址区保护和改造的工程项目，全面搬迁和安置大明宫遗址内的居民，并拆除占压遗址的城中村建筑，计划在2010年10月建成并开放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
　　单霁翔委员检查的第一个工程是丹凤门遗址保护工程。丹凤门遗址是唐大明宫遗址的正南门，是高宗以后的唐朝皇帝出入宫城的主要通道，门的北面正对大明宫正殿含元殿，门外向南为宽170余米的丹凤门大街。门上建有高大的门楼，是皇帝宣布大赦和改元的重要场所。换句话说，唐代的丹凤门就相当于北京明清的天安门。
　　2005年9月至2006年1月，我们西安唐城队对该遗址进行了大规模的考古发掘。从发掘情况得知，丹凤门是被火烧后废弃的，各门道的路面与两壁大部分火烧痕迹明显。丹凤门的形制很清楚，城门楼的墩台东西长74米、南北宽31米，设五个门道，每个门道宽9米。各门道之间的夯土隔墙厚2.9米。丹凤门城门楼的遗存没能保持下来，但是从墩台的遗存来看，完全可以与天安门相比:同为五个门道，但丹凤门的门道更宽；天安门的门洞为砖砌券顶，丹凤门为两排立柱顶起横梁的过梁式，与敦煌壁画上的城门一样；天安门五个门洞中间的大，两边的渐小，丹凤门的五个门洞一样大。揭露出来的丹凤门遗址规模之大、门道之宽、均为目前隋唐考古乃至中国古代城址考古所发现的城门之最，充分体现出唐朝建筑的辉煌。遗址发掘后，我立即写了提案《唐大明宫丹凤门遗址的保护工程必须尽快上马》。丹凤门遗址的保护工作得到各界人士的重视，数个保护方案很快就完成了。最后选中的方案是建筑大师张锦秋院士主持设计的，遗址保护大厅的外观是仿唐城门楼，将来这是遗址公园的标志建筑。现在保护工程已到了最后阶段，我们沿
　　脚手架登上了墩台的位置，向北一望，映入眼帘的是640米外的主殿含元殿遗址。站在这里，不能不感受到唐代宏大的气势。
　　大明宫的北部是皇帝嫔妃居住的区域，昔日太液池湖水荡漾，芳草萋萋，绿树茵茵。考古队已经将太液池的范围准确勘探出来，并发掘了部分池岸。将来的遗址公园要保护好唐代的池岸，恢复太液池的水面，让遗址公园成为城市的绿肺。单委员和我来到太液池遗址上，上周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松软的土地格外泥泞，想到将来的景色，不由心旷神怡。
　　遗址公园规划建设是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不同的部门有不同的想法。我们文物考古部门想按照国际上世界遗产的保护原则尽量保留遗址的真实性和完整性；城市规划部门考虑这个公园的城市功能，希望公园的景观漂亮；投资融资方则关心周围建设的容积率和地价的升值；城市管理部门考虑将来便于管理和自身的造血能力。我们在遗址上走着，也交换着意见。不同理念的碰触，会产生出创新的火花。
　　从大明宫出来，单霁翔局长又检查了唐长安城皇城的含光门遗址和西市遗址。这两个遗址也是我们考古队发掘的，现在可以向公众展示。晚饭后在回宾馆的路上，单局长得知还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便立即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第二天座谈会的发言。
　　晚上，我接到妹妹电话，母亲的保姆马上要回河南老家，在找到新的保姆之前，我们姐妹得轮流回去陪伴。我的先生正在香港讲课，他来短信告诉我周末回京。我之所以能坚持多年的考古工作，得益于家庭的支持。现在老母亲已86岁高龄，去年两次骨折；先生的身体也不如以前，我需要尽快处理完西安的事情，早点回家。
　　月底我要参加一个学生的博士论文答辩。在床上我读着她的论文，读着读着，进入了梦乡。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汉唐考古研究室兼西安研究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