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德信

　　孙毅将军是1931年参加宁都起义，在长征、抗战和解放战争期间屡立战功，被毛泽东朱德批准蓄须的赫赫有名的战将，1955年授予中将军衔。1978年3月，孙毅被选为第五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这时，全国政协恢复了被"文革"停止近12年的文史资料工作，孙毅将军被安排为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委员，任军事组副组长；后来为了加强革命史史料征集工作，又同时任革命史组常务副组长。
　　1981年10月，我从中国人民大学来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办公室一两个月后，即投入到军事组的日常组稿、审稿与专题研究编审工作。此时正是第五届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设有政治组、军事组、革命史组和社会组等。担任组长、副组长的同志都是阅历较深、知名度较高的老同志。五届政协文史委军事组先后由阎揆要(前军事科学院副院长、黄埔一期)、刘琦(1932年参加革命的老红军)担任组长。总参顾问孙毅将军，原国民党高级将领杜聿明、侯镜如、覃异之等为副组长。六届政协开始时，原中国人民志愿军参谋长、装甲兵副司令员张文舟，曾经担任过两年的军事组组长。后来刘琦同志又续任军事组组长。军事组成员中有一大批起义、投诚和被俘后获特赦的原国民党军将领，比如郑洞国、宋希濂、黄维、赵子立、文强、杜建时、杨伯涛、罗历戎、方靖、郑庭笈、陈修和、李以劻等等。并有一些老红军、老八路出身的解放军高级将领如陈锐霆、高存信、刘汉等参加，有近三十位国共双方的老将军，阵容可谓强大。这些成员，有的是全国人大代表，有的是国务院参事室参事，多数是全国政协委员，一些被特赦的原国民党将领还同时是全国政协文史专员。军事组是一个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为征集研究军事作战历史资料而成立的机构，在征集研究和编辑整理、核实军事资料方面做了大量工作。
　　他们从黄埔建军、北伐战争、国共内战、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国共合作时协同抗战，内战时兵戎相见，是战场上的对手，到现在都成为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委员，大家一起共事，讲团结，讲合作，讲交友，对自己了解的历史资料进行交流。这些老将军们在每一次聚会时都有说不完的话，特别是说到一起兵戎相见的情景，更是津津乐道，毫无保留。六届政协杨成武副主席兼任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主任，他是赫赫有名的战将，经常参加军事组会议，一起研究征稿选题和专题史料的编审工作。他的到来，使军事组气氛更加活跃。一些原国民党高级将领都表示，能与杨成武将军坐到一起回忆战史感到荣幸。孙毅将军对每一次会议，都是积极参加，有时还把别的活动推了，参加军事组的会议。
　　孙毅将军参加政协常委会和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军事组活动时，在会上讲话，谈工作之余，还会讲些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样的话语，既勉励自己，又鼓舞大家。老将军往那一坐，给大家的一个感觉就是劲儿来了，人老精神不老，老当益壮，看不出他已经是一位八九十岁的老人。他要是不来，会场仿佛就显得不太活跃似的。因此，军事组里的成员们常说:"孙老来了，给咱们鼓劲来了。"有时老将军发言，他不坐在座位上，而是站起身来，时而挥动手臂，时而情绪激昂。动情处老将军还会唱起古曲《苏武牧羊》。
　　自1959年以来，杜聿明等参加军事组的和居住在全国各地的原国民党军将领，都先后撰写了很多回忆文章。如何把这些文章加以筛选、核实，按专题编辑成书，为历史研究和教育后人服务，成为当时文史资料工作的一个新课题。孙毅将军任全国政协文史委员会军事组副组长期间，除出席会议外，还参与领导了出版上述内容的书籍，以及多部军事历史资料图书的审定等有关工作。经过军事组集体讨论，反复修改，陆续出版了不少军事史书籍。孙毅将军作为副组长，参加了这些工作。在军事组组长会上和全体成员会上，孙毅将军提出要坚持周恩来总理对政协文史资料工作所指示的"存真求实"的精神，对一篇篇将要出版的回忆文章，仔细核实，认为确有历史价值才予以使用，同时要拾遗补缺，尽量搜集某些历史事件或人物尚属空白的历史资料。比如1983年编辑出版的《淮海战役亲历记》。这部经过两年多努力而出版的50多万字的图书，是按照战役发展的历史阶段，从250多万字的资料中精选出来的。书中还附有编审组编写的大事记、战斗序列表和战役态势图。包括孙毅将军在内的军事组成员，分别对其中的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是否属实，进行审核，给予把关。此后出版的《辽沈战役亲历记》、《平津战役亲历记》等军事题材专题书，都是这种体例和模式。
　　1984年，军事组倡导组织编辑的12册《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丛书开始启动(后经数年多方协作才出齐)。以前，一些在旧军政界任过职的老人对抗日战争的史料，写得较少，有些人不敢写，怕有给国民党涂脂抹粉之嫌，或一写往往就是从骂国民党、检讨认罪的角度来写。中共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后，人们的思想逐步解放，这时这些原国民党将领开始敢于如实地撰写资料了。1984年秋到1985年夏，我受文史委办公室和军事组的委派，先后到贵阳、昆明、成都、重庆、长沙、南京、济南、杭州、厦门等地召集原国民党将领座谈，请他们解除思想顾虑，实事求是地把自己亲历的抗日战争的重大战役战斗的经过写出来。这些老人当时都很感动，纷纷表示一定要实事求是地写，不写出来，就对不起战死在抗日战场的弟兄。其后，抗战回忆资料如雪片般飞来，来稿非常踊跃。几年工夫就征集了一千多万字。军事组成员对此进行了大量的审核、整理工作，有的战役还要集体讨论。孙毅将军作为军事组领导之一，一起参与反复研究图书的编审及书名的确立，做出决策，并向上级打报告进行汇报。此外，孙毅将军还肩负起组稿、审稿的任务。对于这项需要花费精力、却又不见名利的工作，孙毅将军认为:"我们的名气已经够大的了，从事这件工作，目的不是为自己争名，而是要让下一代知道我们的历史，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如目前不积极抓紧这一工作，恐怕再过几年当事人就越来越少了。搞文史工作很光荣，要钻进去，培养兴趣，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孙毅将军同军事组的成员们一起遵照"不拘观点，不限体裁，不拘长短"的组稿方针，积极开展工作。为征集史料作大量工作。为邀请与动员老战友、老部下共同参与回忆亲身经历的历史，孙毅将军有时写约稿信到很晚。其中有的信件没有反馈，他就继续写第二封，甚至第三封，直到把这些老同志动员起来。在上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春节期间，很多人都高高兴兴地准备过节了，然而孙毅将军却来到20多位老战友、老部下的家里，为组稿而不遗余力地展开工作。
　　对此，孙毅将军说道:“趁现在还能跑，还是应该多走访一些熟悉的老同志，让大家来写，这比我自己一个人写，作用大得多。”“许多老同志退到了二线、三线，他们响应党的号召，把自己亲身经历的革命事实记录下来，这是编写历史和教育后代的宝贵财富。我作为一个老同志，非常支持这个工作。”孙毅将军说:“清代整理《四库全书》，仅编辑就有330余人，抄写队伍有几千人。党史资料征集和整理工作，也要走群众路线，依靠群众会做得更好。这项工作对党的事业贡献很大，其作用要经过若干年后，才能显现出来，这主要体现在我们的子孙后代身上。从事这项工作的同志要站得高，看得远，充分认识其中的重要性；不求名，不图利，有甘当无名英雄的精神。”
　　在组稿期间，他自己也遇到了一些实际问题:有的同志由于离开工作岗位时间比较长了，对猛然间动笔写回忆文章，感到不太适应；有的同志虽然经历烽火硝烟，出生入死，但文化程度不高，写长篇东西比较困难；还有的同志因“文革”浩劫，对留下文字心有余悸……
　　针对这些情况，孙毅将军想出了一些办法:有时到老战友家中，他先认真地鞠上一躬，然后再提出写回忆录的建议；有时他自己花钱买好圆珠笔和稿纸，亲自登门送去；有时为写作有实际困难的同志，买来录音带，先口述作为资料保存，然后再请人协同整理……
　　孙毅将军组织动员了几十位老将军、老部下、老干部，为政协文史资料编辑组写了70多篇回忆录与历史资料。在老一辈革命家、五届全国政协副主席王首道、何长工的指导下，政协编辑出版了《革命史资料》，到六届、七届政协，相继出版了二十多辑。孙毅将军经常讲:“说今应鉴古，无古不成今。”提高了人们对写回忆录的认识。此外，他还亲自为很多同志写的文章进行校对和修改工作。为核实好一篇文章，有时吃完晚饭后，孙毅将军一直工作到深夜，有时甚至工作到凌晨3点钟。
　　有时我们把文章拿给老将军审阅。按理说像孙毅将军这么大的首长，就不用自己亲自费心去批改了。但老将军不同意，他仍认真地看完，用毛笔在上面签字:“资料很好，有参考价值。”孙毅将军给中央写信，要求换届时将常委的位置让给年轻同志。他说:“自己还能干事，还能提供资料。”因此，第六、七届的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军事组的工作，他仍然参加，不辞劳苦。六届全国政协是文史资料征集得最多的一个时期。因为那时解放平反老干部、知名人士，落实政策，老人们思想解放了，所以撰写的回忆文章很多。文史稿件从各地源源不断地寄到全国政协，差不多每天要收到四五万字的资料，其中有关军事组的稿件占到70％左右。可以说，从1983年到1988年，是征稿的一个黄金时期。孙毅将军参与其中，付出了辛劳。
　　孙毅将军在抗战期间，由八路军晋察冀军区参谋长调任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第二分校校长，上世纪七十年代他曾专程赶往太行山老区搜寻抗大二分校的历史资料，亲临冀中平原探访原冀中军区旧址，到一起参加宁都起义的董振堂烈士(红军第五军军长，在甘肃高台作战牺牲)故乡查阅档案，搜集资料。孙毅将军用实际行动，赢得了人们的尊重，受到全国政协各地文史工作者的好评。许多党外人士都非常佩服他，称他是“共产党员的楷模”。2000年秋我遵孙老之嘱到太行山区河北省灵寿县陈庄抗大二分校旧址考察，回京后向他汇报。老人家说，抗大二分校培训了很多干部，为抗战做出了贡献。革命旧址保存至今很不容易，要派专人管理，搜集史料和文物，搞些展览，以教育后人。不久，灵寿县政协编辑《贺龙元帅与陈庄歼灭战》史料专辑，孙老还应邀题了词。
　　孙毅将军居住的胡同紧靠锦什坊街，在上世纪80年代初过春节时，有些副食品按本供应，当得知街道副食店与邻居群众家中储存的大白菜、带鱼等食品堆放不下后，孙毅将军就让大家将其放到自己的院子里。老将军很随和，常为别人着想。我去孙毅将军家中拜访，请老将军题字，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下来，并挥毫写就“奋斗”、“神怡”等条幅，以此表示对我的勉励。有时我下班在楼下骑车或走路时，也会遇见老将军，他穿着件军大衣，在街上走路锻炼身体。每次他都主动和我打招呼，握住我的手，有力地向上高抬几下。老将军还让我注意锻炼身体，持之以恒，必有好处。他的话语让人听后觉得振奋。1999年孙毅将军因家里修房暂住西山时，还特意让秘书宋炳权同志告诉我:“小党怎样啦，叫他有工夫来聊聊。”并说他想我了，让我去看他。后来，老将军从西山搬回到华嘉胡同这边后，我常去看望他。
　　政协新建的专委会办公楼西侧的那个瓦房小院，就是孙老的住所。以前，孙毅将军的房子年久失修，且潮湿、漏雨，每到夏天，就没法住下去了。后来在总参领导的一再劝说下，才做了改造和翻建。我觉得孙老和政协文史委真是有缘分，在政协的新办公楼，我的办公室正好朝西，从楼上向下看不足百米就是孙老的院子。孙老健康时，常在假山前散步，走几圈，就到乒乓球案子前，写上几幅书法。几年前，我在楼上办公室里，临窗向外望去，有时会看见截肢后的老将军，在工作人员的陪护下，坐着轮椅在院子里活动。望着老将军的身影，我的心中经常感慨万千。
　　政协机关原是顺承郡王府，由几个四合院组成，后经不断改造已有变化。文史委办公室的大瓦房，就位于东院之后院。孙毅将军在全国政协任职期间经常到办公室转转，看望办公人员。1994年秋，政协机关以高大的楼房和宽敞明亮具有现代化设备的会议室，代替了昔日的王府大院。有一次我在锦什坊街遇到孙毅将军散步，他对我说找个时间到政协新楼看看。他那时正忙于到中小学讲长征和革命传统。2000年孙毅将军右腿截肢后，又一次对我说要到新办公楼去看看。尽管岁月更替，事物变迁，但孙毅将军依然对曾经工作过的全国政协充满着深厚感情。由于孙老身体条件所限，加上我经常出差，他的愿望未能实现。我每当见到孙老身边的工作人员安学奎参谋谈起此事时，仍感到很遗憾。
　　2003年孙老去世时，我正在山东、辽宁参加环境保护调研，未能参加悼念活动。为表怀念，吟诗寄托对孙老的深情:“南征北战建功多，献身革命忘自我。老骥伏枥志千里，继续革命树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