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  

　“吉林城，是一座美丽的江城。我说它美丽，只是限于它存在于那一自然环境中:有山、有水，配置得很和谐而匀称……”这是现代著名作家萧军在1979年回忆往事时写下的文字。
　　萧军是东北现代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作家之一，他的足迹遍及东北三省，尤其是青年时代，曾在我们吉林城生活过两年多的时间。昔日江城的山山水水直到晚年他还在深情地追忆。
　　缘起
　　1907年，萧军出生于辽宁省义县沈家台镇下碾沟村，5岁时入本村私塾读书，取学名“刘鸿霖”。第二年改入沈家台镇“关帝庙”小学。读小学期间，祖母、四叔、五姑讲的民间故事，是萧军受到的最初也是唯一的学前教育。然而这种独特的学前教育，既培养了萧军超人的文学天份，也滋养了他一生的侠客情怀。
　　1917年，父亲由于生意亏本，为债主所逼而离开了故土迁往长春。不久萧军也被乡人带到了长春，同父亲和继母生活在一起，并到“吉长道立商埠国民高等小学校”二年级插班，继续读书。
　　求学的生活是平淡无奇的。当萧军在商埠小学校进入高等第三年级第一学年的时候，因在体操课上做了一个错误动作被勒令出队罚站，好胜的萧军因此与老师发生了争吵，结果是因“侮骂师长”而被学校开除了。
　　不能再上学了，事实上萧军也早已厌倦了枯燥的学校生活。父亲也不再勉强他，让他自己去谋生。获得自由的萧军首先充满向往地把目光投向了省城吉林。
　　军旅生活
　　1925年，萧军已年满18岁。来到吉林后，经过同乡的介绍，他在东北陆军三十四团骑兵营当上了一名骑兵。穿上军装，成为他的成人仪式。
　　这所骑兵营原是吉林省督军张作相作师长时的“马卫队”，后来扩充为一个营，被编入了陆军三十四团，三十四团就成了督军的卫队团。这个团是由两个步兵营和一个骑兵营组成的，骑兵营的营盘坐落在吉林老城的正对面，松花江南岸一带地势较高的漫沙岗子上，当时称为“南大营”，即现在的北华大学校部址，至今院内仍遗存有十几栋青砖营房。
　　萧军虽然也算个骑兵，但营内“官马”数量不足，自己又没有“私马”，所以骑马出操的机会就不多。后来因为能写一手漂亮的小楷而被选拔为“字儿兵”，每天的工作就是抄抄写写。他作了见习文书上士以后，就被称为“先生”，可以随便出入营门，也可以换便装，办公在营部的书记处里。
　　旧日军营有许多阴暗的现象。萧军在这个骑兵营里仅是两年多一些时间，亲眼所见大多数前任督军遗留下来的大小军官一律被借故撤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大帅”有关联的家族、亲友、故旧、乡亲等人。特别是营长的亲兵、马弁之类，他们绝大部分是营长的家族或亲族，而且大部分是“绿林”出身，他们甚至从来不隐讳自己过去的“履历”。
　　萧军在营中也不止一次看到军官们毒打士兵的情景。士兵们受到体罚大都是因为溜号。所谓“溜号”，无非是感到生活无趣，偷偷到附近巴尔虎屯里的小酒馆里去喝一杯酒，坐一坐而已。这仅仅是一个方面，萧军在军中目睹亲历了军阀军队更多的丑恶和残暴，军阀之间的倾轧和对士兵的狠毒，以及他们荒淫无耻的霉烂生活。
　　不过，萧军在军队里认识了一些朋友，这些朋友与他交往多年。他练习写作，就曾得到过书记处上士罗炳然以及同团战友方靖远的帮助。后来在沈阳东北陆军讲武堂，他和方靖远还经常切磋文学。关于这段时期的军队生活，萧军后来在一篇所写的短篇小说《军中》里有过一些细致而生动的描写。
　　1927年，萧军考入沈阳东北陆军讲武堂所属宪兵教练处第七期学习法律和军事，当年秋天就离开吉林了。
　　诗酒风流
　　萧军在吉林当兵的两年多时间，经常到北山风景区和江南公园去。北山1924年刚刚开辟为公园，但秀美的自然风光和丰富的人文景观深深地吸引着他。因为当时江上没有桥，他每次到北山都需要坐船，很不方便，所以来一次就流连竞日。北山的半山腰有一处名叫“哈绿山庄”的酒家，萧军每来北山闲游都要到这里坐一坐，喝上半斤老酒，泡上一盏清茶。
　　江南公园那时是江南农事试验场的附属公园，游人不是很多，很幽静，又与骑兵营相毗邻，所以萧军频频光顾，有时一天要来几次。公园的花匠、养蜂人全成了他的朋友，他们在一起喝茶、聊天、饮酒，赶上饭时还一同吃。萧军也常在公园的僻静处读书，当时他读的书有于赓虞的《晨曦之前》和鲁迅的《野草》等。正是在这里，萧军巧遇了知名诗人，当时在毓文中学任教的徐玉诺先生。两人相见恨晚，萧军给徐先生看了自己创作的几首诗:
　　　游龙潭山叶落空山寂，人行鸟语微；一声长啸里，风送白云飞。
　　过松花江斜风飞细雨，秋燕掠孤舟；不辨江山处，云烟逐水流。
　　待渡轻舟横小渡，波映晚霞红；树锁烟岚翠，秋风送短蓬。徐玉诺先生对萧军的诗很感兴趣，盛情地邀请萧军过江到毓文中学去详谈。萧军后来顺路去过毓文中学，只是徐先生素来行踪不定，已经辞职回北京了，因此留下了未能晤面的遗憾。
　　那段时间，萧军几乎每天要喝酒，常常还要喝到烂醉如泥、放浪形骸的地步，他坚持练习作诗，和一些所谓“名土”们厮混着。因为萧军比他们全年轻，还有一些所谓“文才”，他们就到处吹捧萧军的才华横溢。萧军也因此变得有些狂妄，目空一切，言行举止中时刻流露出“名士”的做派。“醉酒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这是杜甫赠李白的诗句，用在萧军身上也不为过。
　　鲁迅先生曾批评过萧军的旧体诗中有“名士气”，应该是恰如其分。仅从萧军在1927年秋天离开吉林前所写的《别小玲珑之墓》中可见一斑。小玲珑是20世纪20年代吉林名妓，惜英年早逝，时有文人墨客在其墓前吟咏，萧军更是对小玲珑用情笃深。
　　一
　　萧疏残叶遍山坡，夜半如闻婉转歌；
　　仔细听来浑不似，寒蛰草底咽秋河。
　　二
　　碧落黄泉两茫茫，松江秋冷暮山苍；
　　梵钟敲得幽魂碎，翠袖单寒怎耐凉？
　　三
　　谪落尘寰二十年，几为铁泪向人弹？
　　儿郎无母卿无父，半是怜君半自怜！
　　四
　　伴墓双碑幸未残，始知人世护花难！
　　看堪又近重阳节，冷雨西风好自安。
　　五
　　奠卿无酒更无花，检点西山几片霞；
　　数茎荒蒿堪记取，相逢梦里又天涯！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