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鸣

　　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夏日夜晚，在位于北京天安门东侧附近的一处典雅的院落中，几十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会聚一堂，共话年轻的时光。这里是欧美同学会的所在地，欢聚在一起的是来自教育、科技、经济、新闻、文艺、医学、外事等领域的诸多学者和专家。他们大都是在抗战胜利后的1945年到1948年间到美国留学，又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陆续回国的留学生。回首几十年的岁月沧桑，老人们有说不完的话和无尽的感慨。尤其是在美国留学的日子所经历的一切，让他们更是终生难忘。从他们深情的回忆中，笔者辑录了当年他们留学时的一些片断内容，虽然不能尽述这些海外学子们当年生活的全貌，却也使人深切感受到他们当年情系祖国的拳拳之心。
　　欧美同学会的这次联谊会，共有60多位留美学生参加，他们留美期间，在课余和假期中，都活跃在当时全美最大和最有影响的中国学生团体——“北美基督教中国学生会”(Chinese　Student　Christion　in　North　America，简称C.S.C.A.)，这原是一个由基督教会支持的，以联谊、服务、自我教育为宗旨的中国学生团体。抗战胜利后，众多来自沪宁、平津的学校和原大后方城市大学的中国学生，远渡重洋赴美留学。他们之中，有不少人体验过旧中国战争造成的动荡生活，痛恨旧政权的腐朽黑暗，有的还接受过蓬勃兴起的人民民主运动洗礼。来美后，他们迫切需要交友联谊和共同求索，因此，在他们的参与和倡导下，C.S.C.A.的活动焕发出了青春的活力。
　　C.S.C.A.在全盛时期，参加活动的会员有上千人。在全美国十多个中国留学生最集中的城市，建立有该会的地方支会(LocalChapter)。包括美国东部的纽约、波士顿、哈特福特，中西部的芝加哥、伊利诺伊州、明尼苏达州、密苏里、克利夫兰、安阿伯、东兰辛、威斯康星州、艾奥瓦、印第安纳州，西部的加利福尼亚州等等。东、中、西又分为三个地区的组织(District　department)，每年通过暑期集中的聚会，民主选出地区下一年度的工作班子。全国委员会的领导工作班子，也由全国会议选举产生。该会的总干事负责该会的日常事务，由赞助该团体的美国基督教联合组织，聘请由教会方面推荐的中国人士担任。1947年到1951年，总干事先后由加拿大籍爱国华裔林达光先生、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硕士郭秀梅女士、上海圣约翰大学助教孟繁俊先生担任。他们热心服务，接待来美的留学生，访问各地区分会、支会的同学，多方支持留学生的要求和自主的活动。
　　C.S.C.A.每年都要举行几次大型的地区性或全国性的聚会活动。主要是暑假期间的夏令会，再是圣诞节寒假时的冬令退修会，复活节时的春令退修会。会期一般都在一周左右，选择自然环境优美的营地，大家一起过集体生活。除了丰富多彩的文体活动外，每次都有一个为留学生所关心的重要研讨主题。他们邀请学者、专家演讲，开展各抒己见的热烈讨论和辩论。并在发扬自由研讨精神的基础上，作出会议讨论的决议。
　　从1945年抗战胜利到1948年，是中国人民争取和平，谋求解放与民族独立的两种命运的决战时期，是祖国处于急剧变化的时期。中华民族向何处去？牵动着留美学子的心。1945年暑假的C.S.C.A.东部夏令会上，盼望中国能实现和平民主是大家关心研讨的主题。哈佛大学博士生林达光、浦寿昌、浦寿山以及徐鸣、陈利生等在新罕布什尔州北伍德就中国应结束国民党一党专政，实现民主，促进中国的和平建设，发表了看法，并引起了热烈的反响和讨论。
　　同年夏，由波士顿C.S.C.A.支会创办了英文刊物　《Chinese　Student　Opinion》(中国学生意见)，发行几百份，一年四期。开始由浦寿昌主编，浦寿山任编辑。第一期刊出浦寿山写的一篇《美援的讽嘲》，是针对美国政府援蒋的。这个刊物从第二年开始即成为以进步观点分析中国问题的刊物。
　　1947年9月7日至14日，在康涅狄格州的海森营举行的东部年会，有90多位中国留美、留加学生参加。研讨会的主题为“中美关系和中国的建设”(Sino–American　relations　and　China’sreconstruct)。随着形势的急剧发展，会议已从更为广阔和长远的视野来考察中国建设与中美关系问题。林达光在会上讲中国政治问题；范家桢讲中美文化关系；浦寿昌讲中国经济危机；浦寿山讲1946年11月缔结的《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条约》。在会上演讲的还有加拿大基督教传教士文幼章、美国记者爱泼斯坦等。
　　接着，1947年暑期的中西部会议，在芝加哥附近的营地召开。林达光总干事作了中国形势的讲话，他表示同情和支持中国高涨的学生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的运动，强烈反对美国政府对国民党政权的政策，获得与会者共鸣。
　　在东部，6月14日至20日在新泽西州梅德福营地召开的夏令会上，著名的经济史学家陈翰笙博士，精辟地剖析了中国社会结构中代表封建大地主和官僚垄断资产阶级利益的四大家族的统治及其与中国人民大众和社会生产力的基本矛盾。爱泼斯坦对中国大变革的历史与社会性质作了论述。一些参加过国内学运的同学，更以切身的体验，发表了中肯的认识和主张。在讨论中，与会的个别人提出了“划界而治”的主张。这实际是传达了南京政府玩弄假和谈，妄想阻止中国人民彻底解放的图谋。这一论调，理所当然地遭到大家的反对与批驳。
　　“社会变革中的中国留学生”，是1948年美国东部圣诞节退修会的讨论主题。55位同学参加了12月27日至30日在宾夕法尼亚州的Pendle　Hill，Walling　Ford举行的会议。经过研讨，大家达到的共识是:中国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我们必须意识到知识分子在新中国中的责任和作用。知识分子过去为祖国和人民的利益，对推动社会进步作出过贡献，但他们也有弱点与不足，有的人并不为人民服务。留学生不应与人民隔离，应自觉成为人民的一部分，在人民中间工作，在共建光辉前途的新中国中发挥应有的作用，与时代共进步。
　　由于感到迫切需要认识形势和增加彼此间经常的切磋，从1948年夏起，纽约支会一些负责支会工作的同学，组织了一个星期日聚餐会。每周的星期日聚集，餐前，同学们开展读书活动并轮流作学习心得报告。他们认真学习的重要文献包括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等。1949年还学习了《论人民民主专政》。通过这样的学习活动，留学生们对中国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性质、目的及政策有了较明确的认识。这样的研讨会，在美国其他城市的留学生中也有。如波士顿的留学生，组织了一个“中国问题讨论会”。参加过这些研讨会的同学，感到思想收益很大，不少人回顾这些经历，认为对自己人生道路的抉择和以后的事业起了很大作用。
　　纽约支会的留学生们，在1949年春节借各国留学生活动的国际大厦，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中国夜”(Chinanight)演出活动。除了中国留学生外，还有其他国家的留学生参加。并且邀请了包括哥伦比亚大学知名教授在内的一些外国友人。纽约支会合唱团首先演出了中国爱国歌曲，有大家熟悉的《毕业歌》、《在太行山上》、《黄水谣》、《保卫黄河》及陶行知先生作词的《锄头舞歌》等。纽约“中国城”的中国剧团演奏了民乐，还表演了秧歌舞《朱大嫂送鸡蛋》、《青春舞曲》。留学生们则演出了国内流行的讽刺活报剧《蒋大娘补缸》。剧情是:蒋大娘打破了大粪缸，百般媚求美国补缸老人修补，补缸人看到破洞太多，无法修补，却又舍不得丢了蒋大娘的破缸。最后的压轴戏是话剧《江南小景》，这原是一部现代中国话剧，描述战祸中的人民的觉醒和团结。这出戏同学们专门邀请了当时在美的知名电影导演司徒慧敏来执导。
　　1948年夏天，北美基督教中国学生会和全美基督教协会联合举办了一个“学生参加的纽黑文工业项目”(NewHaven　Student–in－Industry　Projeet)，为期两个月。宗旨为“替学生提供一个有教育意义和经济上有帮助的暑期生活，并创造条件使学生了解美国工人的生活和思想”。有14名中国留学生和14名美国学生参加。他们被安排在纽黑文地区，住在耶鲁大学，在以制造体育枪械闻名的温切斯特机器兵工厂工作。28名中美学生每天从事9小时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外，就在一起座谈并时行其他的联谊活动。一个月以后，留学生们发现这个工厂某些分厂警卫森严，制造的机关枪子弹都是大号的。有一次，一个车间负责人无意间对中国留学生钟昭华透露说，那些子弹是给你们中国政府的飞机上用的机关枪子弹。钟昭华听到后，十分震惊，她对同学们说:“我怎能在一个制造杀害我自己同胞的军火厂工作？我仇恨战争，我受到的战争灾难太多了。我也反对美国对中国的军事干涉，我不能忍受在此工作了。”消息传开，引起了学生们的共鸣。晚上的座谈会上，晏振东、梅汝和等熟知国内情况的同学，详细介绍了中国的局势，还运用幻灯机放映了国民党政府军警镇压学生群众的现场影像，其中有浙江大学学生自治会主席于子三烈士1947年10月29日被国民党特务杀害于杭州的照片。第二天，有12名中国留学生表示辞去军火厂的工作，以示抗议。其他美国学生虽然继续留在工厂，但他们表示非常同情和支持中国留学生这一正义的举动。他们说要在工人中解释这一事件的真相，要把中国局势的真相告诉美国的工人。美国学生中有一名也辞去工作的华裔学生，他说:“我们身上流着中华民族的血，我忠于中华民族，愿为解除民族的苦难而做该做的事。我并没有在制造武器的车间劳动，但我辞去了工作，为的是要以个人的行动来告诉广大中国学生，告诉世界，我拥护和同情中国人民为粉碎封建枷锁的解放斗争！”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