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漱渝

　　有些善良的读者相信史实有正误，但不相信文坛会有伪造史料、编造轶闻的骗子。然而这类骗子人数虽少，但却是古今不绝；又由于这类骗子有一定的文化根基，所以他们制造的赝品才会有一定的欺骗性和迷惑力。宁波人史济行(1905—1969)就是其中的一位。
　　1948年6月，许广平在《展望》杂志第2卷第7、8期发表了一篇《关于鲁迅的作品·故里·逸事》，戳穿了史济行诸多的骗术和妄说:鲁迅有一首七律《亥年残秋偶作》，是晚年作品，已收入《集外集拾遗》，但史济行却说这是“外间所没有见过”的“鲁迅的早年作品”。鲁迅在《南腔北调集·九一八》《准风月谈·诗和预言》《集外集拾遗·双十怀古》等杂文中曾多次揭露、嘲讽过汪精卫的倒行逆施，但史济行却说汪精卫“最爱读鲁迅文字，曾致函鲁迅表钦佩之意”。朱德明明不蓄胡子，但史济行为了替反动当局制造迫害鲁迅、查禁鲁迅著作的借口，偏说“听说共产党党魁朱德，其貌颇似鲁迅”。鲁迅生前并没有收过一个“干儿子”，史济行硬说鲁迅收过一个姓龙的做干儿子，且与萧军以父子相称。鲁迅许广平、许寿裳合租过广州白云楼的六七间房子，同住的还有一位女工，史济行却制造绯闻，说鲁迅与许广平在广州“就实行同居”。“何丹仁”原是冯雪峰的笔名，史济行却说据他“调查所得”是鲁迅的笔名。《心的探险》是高长虹散文、诗歌的合集，史济行却说这是鲁迅《野草》的原名，“后来这个名称被高长虹抢去了。”鲁迅的原配夫人朱安明明1947年6月29日已经病逝，史济行1948年5月仍撰文说朱安穷得“几乎要自尽了”，呼吁“有人去帮助她”……
　　史济行行骗的手法层出不穷，花样翻新。一，“真伪杂糅”。比如，鲁迅早年曾辑录《会稽郡故书杂集》，于1915年2月以周作人名义在绍兴木刻刊行，这是事实。然而该书仅收录有关会稽人物事迹、山川地理的逸书八种，其中并没有山阴沈宸桂的《鞍村杂咏》。史济行从周作人的《风雨谈》一书中得知有这样一部乡土诗集，便将沈宸桂的自序稍加窜改，加上周作人的文字和自己的文字，炮制了一篇鲁迅佚文，哗众取宠。二，“移花接木”。比如《百喻经》中有一则“痴人说饼”的故事，即《百喻经四十四·欲食半饼喻》，说的是有人饥饿，一口气吃七个煎饼，但吃到六个半就饱了，便用手抽打自己说:“早知如此，应该只吃这半个饼，前面那六个饼都白白浪费了。”史济行把原文译成了白话，谎称是鲁迅亲笔译成，曾经登在《越铎日报》上。再如周作人的《艺文杂话》，曾刊登于1914年2月《中华小说界》杂志。这篇《杂话》共12则，史济行从中抄出9则，用来冒充鲁迅早年的作品和译文。三，“瞒天过海”，也就是恣意捏造。比如鲁迅跟史济行的关系，《且介亭杂文末编·续记》中原本讲得十分清楚，但史济行却妄称他在北平一个私立大学读书时，便认识了鲁迅，到上海之后又多次拜访鲁迅，以及跟鲁迅发生文字之交，全系一派胡言。
　　为了骗取鲁迅《白莽作〈孩儿塔〉序》这篇文章，史济行采用的手法则是“友情煽动”。他以“齐涵之”的化名从汉口给鲁迅寄信，开头用抒情笔调写道:“我的亡友白莽，恐怕你是知道的罢……”这就激起了鲁迅对殷夫的怀念之情，感到收存烈士的遗文真如捏着一团火，寝食不安，希望尽快流布。1936年3月11日，鲁迅在淅沥的雨声，在惆怅和思念中写出了《白莽作〈孩儿塔〉序》这篇掷地有声的短文，对殷夫的诗给予了高度评价:“这《孩儿塔》的出世并非要和现在一般的诗人争一日之长，是别有一种意义在。这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第一步，是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纛，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做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鲁迅写完这篇短序几天之后，在《社会日报》上看到消息，得知史济行现又化名为齐涵之，“仍在玩着骗取文稿的老套”，才知道自己偶动友情，又上了当，便在4月11日发表了题为《关于〈白莽遗诗序〉的声明》，刊登于1936年5月《文学丛报》月刊第2期，后改篇名为《续记》，收入《且介亭杂文末编》。
　　史济行在郁达夫身上也多次行骗。1929年夏，史济行利用郁达夫心境寂寞，邀请他共游普陀山，并结识了王鲁彦、楼适夷等作家。此后，史济行就借机盗窃了郁达夫未写完的小说手稿，在《红杂志》《玫瑰杂志》等刊物发表，并以郁达夫的名义四外借钱。为此，郁达夫曾在1930年5月1日《北新》半月刊第4卷第9号刊登“启事”，揭发史济行“横施讹骗”的“禽兽行为”。在一份反动刊物《草野》第2卷第11期，史济行不仅发表了他偷盗的郁达夫小说《没落》，而且还在“未得征求作者同意”的情况下，刊登了王任叔、殷夫、王鲁彦、楼适夷的诗文。更为无耻的是，史济行还将丽尼的三篇散文署上自己的名字，刊登于《骆驼草》第12期。
　　史济行是以反苏反共为宗旨的中国青年党的成员，抗战胜利后曾任青年党机关报《中华时报》的副刊编辑。1949年之后在宁波教过中学，两次入狱，1969年病逝于浙江鄞县。史济行留下的地址，有宁波江东华严街20号，房主人姓史，不知如今是否还有了解他的知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