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康
1919年1月15日,中国赴巴黎和会代表团启程之际,康有为给首席代表陆征祥去了封急信,为中国代表参加巴黎和会,提出两条建议:一、借和会之机,提出将中国全部开放,听外人入内杂居,以此为条件,废除列强在华治外法权;二、“自余各国旧约,凡有称特别地位,称优先权,称最惠国,称利益均沾,称机会均等,称范围地,称不让与他国种种不平等之词,皆出于旧政府之愚昧,非吾人民之所愿,概宜力争,尽得删除!” 此时,梁启超正在巴黎,以学者、名流的身份,充当巴黎和会中国代表团的会外顾问。巴黎和会在美、英、法、意、日列强的把持下,已经成为强国重新瓜分弱国的会议。中国代表所提出的列强放弃势力范围、取消领事裁判权、归还租界以及废除“二十一条”,归还山东等要求,根本没有引起会议的重视。 山东问题一直是巴黎和会的焦点。梁启超巴黎之行前,日本驻华代理公使芳泽特意宴请,试图探听梁启超的态度,当谈到山东问题时,梁启超郑重地说:“我们自对德宣战后,中德条约废止,日本在山东继承权利之说法,当然没有了根据。”芳泽吱吱唔唔、含糊其辞。梁启超又说:“中日亲善的口头禅已讲了好多年,我以为要亲善今日是个机会。我很盼望日本当局了解中国国民心理,不然,恐怕往后连这点口头禅也拉倒了。”芳泽听后,尴尬不堪。 梁启超到巴黎后,频繁地进行外交活动,先后会见了美国总统威尔逊和英、法等国的代表、党派领袖、社会名流,以争取国际力量的支持。不久,他发现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是枉然,因为去年9月间,北洋政府已与日本订立密约,承认日本为山东权利的合法继承者。3月中旬,梁启超致电汪大燮、林长民: 交还青岛,中国对德同此要求,而敦为主体,实为目下竞争之点。查自日本占据胶济铁路,数年以来,中国纯取抗议方针,以不承认日本继承德国权利为限:本去年九月间,德军垂败,政府究用何意,乃于此时对日换文订约以自缚。此种密约,有背威尔逊十四条宗旨,可望取消,尚乞政府勿再授人口实。不然千载一时良会,不啻为一二订约之人所败坏,实堪惋惜。 梁启超的电文,给国内传递了最新最确切的信息,全国民气为之沸腾。张謇、林长民、熊希龄、范源濂等发起成立国民外交协会,声援巴黎和会上的中国外交活动,并对北洋政府施加压力。 可是,巴黎和会仍在日本的蛮横施压下,对山东问题久议不决。后来,日本代表又以拒签对德和约,必要时将退出会议相威胁。西方列强出于利用日本威慑苏俄的战略企图,终于不顾中国为战胜国的事实,而同意将德国在山东的权利让与日本。中国在巴黎和会的外交彻底失败。梁启超早就预见到这一外交惨局,愤然提出,今日“国际间有强权而无公理”。他认为,应该把这一最残酷的事实,公之于国民,以形成公民意识,发起拒签对德和约的声势。4月24日,他给国民外交协会拍去电报: 对德国事,闻将以青岛直接交还,因日使力争,结果英、法为所动,吾若认此,不啻加绳自缚,请警告政府及国民严责各全权,万勿署名,以示决心。 这份电报传到国民外交协会后,林长民立即起草《外交警报敬告国民》的文章,5月2日,《晨报》在头条位置以“代论”的形式,用大号字体发表这篇文章,林长民在文中大声疾呼: 胶州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 更闻日本力争之理由无他,但执一九一五年之二十一条条约,及一九一八年之胶济换文,及诸铁路草约为口实。 此噩耗前两日仆即闻之,今得梁任公电乃证实。 国亡无日,愿合四万万民众誓死图之! “山东亡矣”的信息迅速地传播开去,“拒签和约”已是人心所向。5月3日,国民外交协会作出决定:5月7日国耻纪念日,在中央公园召开国民大会,如巴黎和会不能同意我国主张,即请政府撤回专使。当夜,北京大学校园内群情激昂,法科礼堂内聚集着千余名学生及外校学生代表,共同商讨行动方案。决定:5月4日齐集天安门,举行学界大示威。《每周评论》是这样记述的: 三日的一天,北京市民——政界、商人、学生,还有少数的军人——集了许多会,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国民外交会,一个是学界大会。前一个会议,决请政府在外交上取最强硬的态度,……更于国耻日在中央公园开个国民大会。后一个会议,决于次日(四日)专门以上各学校全体学生游街示威,因为等不及五月七日了。 5月4日,以北大为主体的3000多人齐集天安门前,他们手持“还我青岛”,“保我主权”,“诛卖国贼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等标语,举行游行示威,一场规模宏大的反帝反封建爱国运动,迅速向全国发展,一页激动人心的历史篇章,就这样揭开了。梁敦錞在《我所知道的五四运动》中说:“林长民所发布的新闻有无上的魔力,五四学生示威就是他掀起来的。”而林长民的新闻来自梁启超电文,这是点燃五四运动的直接导火线,梁启超的历史功绩是不可抹煞的。梁启超把国内激昂向上的民气,迅速地告知中国留法学生,从而坚定他们的信念和鼓舞他们的士气。6月28日,是预定和约签定的日子,这天,中国留法学生和工人围住中国代表的驻地,坚决阻止中国代表签字,在强大的爱国舆论的压力下,中国代表拒绝在和约上签字。 五四运动发生后,康有为同情和支持学生的爱国热忱,认为民国以来未见真民意,真民权,独学生此举当之无愧。5月6日,康有为公开发表《请诛国贼救学生电》,谴责北洋政府滥捕学生大兴冤狱的无耻行径。 自清季以来,相沿相师,无忧无惧,卖国成风。则我五千年之中国,二万里之土地,四万万神明之胄,日供其犬马犬羊之束缚,出售以供人屠宰,至亡国绝种而后已。至今乃讨亡,亦已晚矣,岂复有救哉!幸今学生发扬义愤,奉天行讨,以正曹汝霖、章宗祥之罪。举国逖闻,莫不欢呼快心,诚自大学士陈东、欧阳澈以来之稀有之盛举也。试问四万万人对于学生此举,有不称快者乎?假令其徒党亲戚有不快者,必无四百人以上。则学生此举,其可谓代表四万万之民意,代伸四万万之民权,以讨国贼者。 梁启超亲历巴黎和会,对列强扩张掠夺的本性,有着深切的体会,况且他又是个精通历史的思想家,更能鉴往知今,由历史联系现实,由现实预知未来,窥视出世界形势的险恶。他在《巴黎和会鸟瞰》中阐述: 总之,那时我们正在做那正义人道的好梦,到执笔著这部书时,梦却醒了。擦眼睛一看,他们真干得好事,拿部历史一比,恰好和一百年前的维也纳会议遥遥相对,后先辉映。维也纳会议由几个大国鬼鬼祟祟的将万事决定,把许多小国牺牲了,供他们的利益交换,这回还不是照样吗?维也纳会议过后有个俄普奥三国同盟,这回有个英法美三国同盟。维也纳会议后,大家都红头涨脸的来办法国革命的防堵,这回又有个俄国过激派供他们依样画葫芦的材料。唉,天下事有哪一件脱离得了因果关系?十九世纪的种种祸根都是从维也纳种下来,如今他们又在那里造孽了。 日本在巴黎和会上没有达到目的,野心不死,又提出所谓山东善后问题,要求与中国直接交涉。当时,梁启超已在上海,他坚决反对中日直接交涉。在对《申报》记者发表谈话时,他说: 余初履国土,即闻直接交涉之呼声,不胜骇异。夫既拒签于前,当然不能直接交涉于后。吾辈在巴黎对于不签字一层,亦略尽力,且对于有条件签字说,亦复反对,乃有不签字之结果。今果直接交涉,不但前功尽失,并且前后矛盾,自丧信用。 国际人格从此一堕千丈,不能再与他国为正义之要求矣。 梁启超的拒绝“直接交涉”的呼声,很快便得到国内有识之士的响应,也坚定了中国不与日本直接交涉的立场。1921年冬至1922年春,中国参加华盛顿举行的9国会议,终于收回青岛及山东的权利。 梁启超和他的老师康有为一样,对北洋政府滥捕学生的行径表示不满,他专门致书徐世昌,呼吁释放被捕学生: 学生运动过去之陈迹,启超越在海外,靡悉其祥。要其出于爱国之愚诚,实天下所共见,至其举措容或过当,此自血气方刚之少年所不能免。政府若诚以父师自居,而爱之如子弟,则充其量不过收二物之威,断无取绳以三尺之法。 梁启超毕生致力于反对专制、争取民主宪政的斗争,五四运动所标志的反帝、反封建、争取民主的倾向,更使他深受鼓舞,心向往之。他在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平民教育社发表演讲中指出,清末的立宪运动、革命运动、保路运动,是“中国国民运动的起源”,然而,这些运动都“未能建设在民众意识的基础之上,”五四运动才是“国民运动的标本”,是“国民史上值得特书大书”的事件,因为,五四运动使外国人“渐渐觉得中国民气和世界舆论可怕”,并且“引起中国青年的自觉心。这是中国外交的国民运动的巨大成就”。他由五四运动看到民众的力量,大声疾呼开展广泛的国民运动,并欲把这一运动引申到民主立宪的轨道上来,以使政治清明,国家太平,人民安康,这是他一生的梦想和追求,勿论其现实与否,可行与否,其用心和设想,诚哉可贵可佩。
来源:
相关文章:
Copyright (C) 2004-2005 www.rmzxb.com.cn All Rights Reserved. 本网站所刊登的新闻﹑信息和各种专题专栏资料, 未经协议授权,不得使用或转载。 主办单位:人民政协报社 E-mail:master@rmzxb.com.cn 京ICP备09078172号 国新网许可证:10120060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