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峰

    “逐步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提高企业职工工资水平，建立企业职工工资正常增长和支付保障机制。推动企业建立工资集体协商制度……”温家宝总理在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及的收入分配改革的思路，引起了社会大众和专家学者的极大关注。一个普遍认同的观点是，应该让广大老百姓共享改革发展成果。在物价不断上涨的趋势下，要确保普通职工的生活水平不下降，必须提高工资收入水平。对绝大多数普通职工来说，工资是其主要生活来源。要确保职工工资收入随着CPI上升，并保持合理的增幅，需要制度上的保证。
　　“你觉得自己的收入水平能反映自己的工作成绩吗？”面对记者的提问，MSN那边的郑为向记者发来一个愤怒的表情，接着是一个非常坚定的回复:“当然不能！”
　　郑为是一家大型国企人力资源部门的骨干，毕业三年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他坦言对自己的职业发展还是满意的。“现在的工作不是很累，也稳定，但唯一不满的是工资太少。”
　　郑为的女朋友在一家媒体做编辑，收入跟他差不多，每月5000左右，但两人的开销也比较大，扣除房租、吃饭、买衣服、交际等费用，每个月下来的节余也就不到一个人的工资。
　　“我已经跟女朋友商量好了，今年打算跳槽到外企，既是为了挑战一下自己，也是为了多挣点钱，早日买房，”郑为说，“生活太现实了，我得赶紧想办法让自己的钱包鼓起来！”
　　你涨工资了吗？
　　“你可以跑不过刘翔，但一定要跑过CPI！”——去年以来，网民的一句玩笑成了风行街头的流行语。
　　国家统计局本月11日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2月份我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上涨8.7％，创下11年以来的月度新高。
　　而与物价不断上涨形成鲜明对比，来自中华全国总工会2007年第6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显示，全国26.7％的普通工人在过去5年内从未增加过工资。
　　全国政协委员、中华全国总工会研究室主任兼中国工运研究所所长李滨生给记者详细算了一笔账:2007年我国普通工人的月平均工资为1155.88元，其中，72.4％的普通工人月工资低于全国平均工资，24.5％的普通工人工资低于700元。
　　“一些企业以最低工资标准作为普通工人的工资标准，甚至少数企业普通工人的工资收入还达不到最低工资标准。”李滨生说，据他们调查，67.1％的普通工人周工作时间超过40小时，且只有约1/4的超时工作的普通工人能按法律规定的标准领到加班费。因此，剔除超时工作因素后，普通工人在制度工时内的工资水平更低。
　　普通工人不仅工资水平低，而且工资增长金额也较低。在最近一次增加工资中，普通工人平均增加工资146.56元，为全部职工平均增加金额的78.3％，增加幅度为12.7％，低于平均水平。
　　去年7月，从中国劳动学会主办的“深化企业薪酬制度改革促进构建和谐社会”论坛传出消息，中国职工工资总额和职工平均工资连续四年实现两位数增长，并分别超过同期国内生产总值、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速度。当住房价格、教育费用、医疗费用飞涨而人们的工资不见上涨引起舆论热议的时候，许多人都还很清楚地记得这条备受争议的新闻。
　　单从统计数字上来说，近年来各地职工平均收入一直在增长之中，但普通职工工资增长速度往往在平均线以下。有人形象地说，就是老总收入在“跑着涨”，员工收入在“爬着涨”，有的甚至根本就没有涨。
　　“绝不能被职工平均工资所迷惑。”李滨生认为，在收入极不均衡的背景下，职工月平均工资只有统计学上的意义，很难真实反映职工实际的收入水平及其与企业经营管理者之间的差距。
　　“职工工资收入分配是在社会整体分配格局中形成的，无论是看待职工收入差距还是着手解决这个问题，都不能孤立地进行。”在李滨生看来，无论是城乡、地区之间的收入差距，还是行业、企业之间的收入差距，归根结底体现在社会成员之间，也就是人和人之间。
　　“只要你是企业高管，在西部地区同样拿高薪，如果你只是普通工人，即便在东部地区仍然是低收入者。”他特别强调，解决收入差距，扭转分配格局，必须处理好效率与公平的关系。同时，让一线职工享有话语权，也是实现职工收入分配公平的重要前提。
　　“我们经常可以听到一些企业主理直气壮地说，‘企业没利润，怎么给职工涨工资。’其实，这完全是错误的。”李滨生说，劳动报酬不由企业经营的好坏来决定，劳动者不能也不该以自己的工资对企业经营负责。
　　“工资是什么？工资是指用人单位依据国家有关规定或劳动合同的约定，以货币形式直接支付给劳动者的劳动报酬。既然是劳动报酬，就决定了只要劳动者付出了劳动，就应该获取，不由企业经营的好坏来决定。”李滨生认为，如果企业不营利或营利不多，双方通过协商可以降低工资增长的幅度，但职工工资是否增长，绝不应由企业有没有利润或利润多少决定。
　　集体协商，能否带来新的曙光
　　在刚刚结束的全国两会上，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副部长张小建表示，由劳动保障部牵头制定的《工资条例》草案主体已完成，我国将把工资集体协商机制的政策通过法律化确定下来。
　　有专家表示，如果《工资条例》通过，工资集体协商就会成为一种工资形成和增长的机制。同时有专家指出，工资集体协商是我国收入分配改革的一个方向。
　　福建瑞安县有一个镇有63家眼镜厂。这些工厂大的有几百人，小的只有几个人，很难成立工会组织。他们成立了一个眼镜行业工会，而那63家眼镜厂厂方则成立了一个眼镜行业协会。双方开始坐下来谈判，甚至开始就安一颗螺丝钉、安一个镜片多少钱来协商具体的工资标准。
　　最后，双方达成协议:以后，厂方必须按照合同约定的价格招工，如果低于这个价格，厂方就招不到工人。对于一些中小企业，行业协会和行业工会来进行集体协商，对于薪酬制度的完善有很大帮助。
　　全国政协委员、中华全国总工会副主席董力很乐意给来采访的记者举这个例子。“事实表明，工资到底多高合适，完全可以通过成立行业工会和行业协会，让双方坐下来面对面谈判。”
　　如何保证职工在集体协商时底气十足？由于我国目前劳动力市场阶段性供大于求，很多企业压低一线职工的工资。而在市场经济下，政府不可能再像计划经济时代，在微观层面规定企业的工资，只能通过政策进行宏观调控。
　　在确定劳动力报酬这个问题上，劳动者的声音总是微弱的，很多时候工资怎么定、怎么涨，都是由企业自己说了算。而针对劳动力市场供过于求的问题，很多劳动者不能或不敢就工资问题和企业“讨价还价”。
　　“就业和收入增长并不矛盾。”董力在接受采访时说，解决一线员工工资长期得不到增长的问题，除了政府出台政策保障外，现在还需要企业职工改变过去的观念，通过工会主动和企业进行谈判协商，运用工会为自己伸张合法权益。
　　而要切实推动企业建立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必须明确企业自主分配绝不是企业主自主分配。也就是说，国家给予企业自主分配权，不是给企业主个人，而是赋予企业劳动关系双方的，即劳动者与企业主依法通过一定程序和制度性安排，共同协商决定工资，这也是市场经济条件下解决工资问题的通行做法，符合市场经济规律。
　　董力还强调，在实际操作中，亟须解决“不协商”、“协商不成”和“协商了不执行”的问题，必须要有政策法律上的支持和保障。
　　劳动者钱包鼓起来，不只是民生之需
　　“1992年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当年担心发生的资本收益过分压低劳动报酬的现象，不幸被言中，已经成为当前全社会面临的严峻问题。”长期关注研究中国改革问题的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迟福林在接受采访时表示。
　　统计数据显示，2002年至2006年，农村居民人均收入年均增长6％，城镇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9.3％，而同期财政收入年均增长19.6％。
　　“这说明整个GDP的国民收入分配向企业利润和国家财政集中度提高了，分给老百姓的份额不断下降。”迟福林说。
　　另外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数字是工资总额占GDP比重连续下滑。据统计，全国职工工资总额占GDP比重1980年为17％，1990年和2000年分别下降为16％和12％，2005年下降到10.91％。与之相对的一个可比数据，美国的工资总额占GDP的比重，近年来一直稳定在50％左右。
　　“劳动收入在整个国民收入中比重不断下降，而且已经降到警戒线了。”迟福林调研发现，多年来虽然我国GDP一直保持高速增长，但居民可支配收入却增长缓慢，不但远远低于GDP增幅，有的群体甚至多年不涨，如果算上通货膨胀，简直是负增长。
　　迟福林分析说，经济增长好处的分配，一般分为政府、企业、个人三大块。然而，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我国国民收入“蛋糕”的分配，出现了向政府和企业倾斜的现象。
　　中国社科院2008年发布的《社会蓝皮书》显示，我国劳动者报酬比重逐年下降——2003年以前一直在50％以上，到2006年降至40.6％。而与之对比，企业利润则在上升，资本回报占国民收入的比重，由以前的20％左右上涨到30.6％。
　　在迟福林看来，解决目前职工工资增长缓慢问题，根子在于调节整个国民收入分配。因为目前国民收入分配中，政府收入增长最快，企业次之，最慢的才是居民收入。
　　迟福林指出，中央提出调整收入分配格局，原则是“提低、扩中、调高、打非”，关注工资增长可以视作上述政策的延续，其着意在“提低”，最终是要实现“扩中”从而造就一个所谓的橄榄形的稳定社会。
　　“‘提低’做得好，无论对于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还是对于社会的稳定和谐都大有裨益。”他强调，增加普通职工的工资收入，一方面可以直接实现扩大内需，推动经济增长，另一方面则利于解决广大民众的生活生计问题，缩小收入差距，降低基尼系数，从而为社会和谐奠定必要的基础。
　　“总之，政府要做的是使工资增长与GDP增长逐步成正比例关系。因为，让劳动者的钱包鼓起来，这既是民生之需，也是发展之本。”
　　图1:社会收入分配要有规矩　唐志顺　作
　　图2:2007年上海市一项调查表明，50.6％的国企职工在近3年内没有加过工资，最长的6年来分文未涨。与之相对，一些高管的收入却搭着企业的“效益快车”扶摇直上，与一线职工的差距越拉越大，对此，不少员工颇多怨言。
　　新华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