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旦生 张宝川 杨朝英

    2006年11月8日，济南市，一条在各大媒体同时公布的消息让泉城人感到振奋。市政协首次向社会公开征集提案线索，公布了地址、电话、传真、电子邮箱，同时出现在人们眼里的还有充满吸引力的字眼儿:“提供者将有机会参与提案跟踪督办”。
　　市民们的政治参与热情超出了主办者的预想。十几天的时间里，热线电话都被“打爆”了，一些人干脆直接跑到市政协面陈心声。市政协共收到线索1527条，涉及城市建设与管理、道路建设与交通管理、劳动和社会保障及与生活相关的水、电、气、暖等四个方面的问题。
　　整理出来的提案线索有两个重要用途:对事关全局的重要线索提交政协专委会，作为确定下一步调研选题时的重要参考；对于反映比较集中、群众关注比较多的问题，转化为社情民意专报有关部门研究处理。
　　正是这两个重要用途，凸现出济南市政协开展这一活动深层次的意图。
　　2003年，刚刚从济南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任上走上市政协主席岗位的徐华东，念念不忘的是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济南靠什么吃饭？
　　这个看似平常、实则非常的问题，触及济南作为省会城市的功能、定位、发展问题，事关600万济南百姓的生计和生活。
　　在促进地方社会经济发展的大格局中，政协有什么优势？定位是什么？能发挥什么作用？
　　这几乎是所有“在前进中开拓，在开拓中前进”的各级政协组织一直面临的问题。
　　军人家庭出身的徐华东，很熟悉朝鲜战争期间的一个故事:据说当年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朝野上下在中国会不会出兵这个问题上莫衷一是。著名的咨询公司——兰德公司研究出一个惊人的结果，并准备把这一研究成果卖给美国政府，要价260万美元。充满乐观的美军当然没有理睬，结果陷入了三年旷日持久的战争。事后麦克阿瑟慨叹:“不愿意花一架战斗机的价钱，却付出了数艘航空母舰的代价，打了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战争。”
　　这个故事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一个大主意、一个大方略是多么的重要。济南市政协的主席们取得共识:政协虽然不等同于一般的咨询公司，但是，它有理由有条件为党委、政府提供这样的咨询，当这样的大参谋，出这样的大主意，拿这样的大方略。“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对于超脱于一时一事具体事务的政协来说，应该尽可能就地方社会经济的长远问题展开调研，形成一些有权威的、进入决策环节的咨询意见。而要建这样的言、立这样的论，在调研题目的选择上就要有大眼光、大手笔、大动作。
　　济南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经济发展水平如何与省会地位相匹配的问题。因此，他们围绕济南市委、市政府五年乃至更长一个时期的重点工作，几经筛选，几经反复，最终确定了工业强市、新农村建设、生态城市建设等几个题目作为本届政协的重点调研课题。
　　同时，富有党政实际工作经验的他们深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融化冰雪，也非一日之功。为此，必须采取系列调研的方式，对这些事关全局的重大问题，长期关注，持续研究，扭住不放，一抓到底。
　　2004年4月29日上午，泉城济南，细雨丝丝。在相距不到5公里的两家企业——济南正昊化纤新材料有限公司和济南炼油厂厂区内，一行80多人举着五颜六色的花伞鱼贯而行，在管线与楼群之间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吸引了职工们的目光。不过，他们不是闲来踏春的游客——济南市政协常委会议正在这里召开，而与会的政协常委们冒雨视察厂区。
　　这两家企业都是该市的支柱企业。拥有4000多职工的济南正昊化纤新材料有限公司作为国家“八五”计划中的重点项目，曾经是长江以北国内最大的化纤厂，现在却面临快要倒闭的境地。其中重要一条原因是，原料供应不足。而相邻的济南炼油厂却存在一个完全相反的问题:产能规模不够。国家规定，500万吨以下的炼油厂要逐步关闭，累计投资上百亿元的济南炼油厂由于产量才300万吨，自然也在关闭之列。
　　常委们发现一个“怪象”:炼油厂生产的PX(对二甲苯)和正昊化纤新材料有限公司生产的PTA(精对苯二家酸)两个项目，本是上下游配套项目，却由于条块分割，“老死不相往来”，无法形成集群效应。
　　经过多方调查，多方研究，多方协调，济南市政协提出一个大胆的方略:如果两家企业能以两个项目为骨干载体，形成一条石化－化纤产业链，对带动全市经济发展将起到什么重要的作用！
　　于是，济南市政协《关于加快我市石化－化纤产业链建设的建议案》送到了市委书记、市长的办公桌上。
　　建议案还提出了带有“立论”色彩的经济工作“五大关系”:正确处理好政府行为与市场行为、项目建设与环境保护、区域产业链发展与市场要素流动、发展技术密集型企业与发展劳动密集型企业、产业链条延伸与产品附加值提高的关系。
　　市委、市政府感受到了市政协这个“大参谋”的分量。
　　此后，连续三年，一年一链。
　　2006年，市政协针对工业强市所开展的石化－化纤、钢铁、电子信息三项产业链系列调研形成的建议案全部进入济南市“十一五”规划，成为济南市“十一五”期间重点发展的六大产业集群中的三个支柱产业。
　　一言兴邦。济南市政府一位领导对市政协智慧的结晶曾给予这样的评价:“济南新型工业总量不足，传统工业缺乏活力，三大工业链将极大提升济南市的整体经济实力。”
　　“利为民所谋”，这是中国共产党的执政理念，而“利为民所谋”的前提是——“题自民所出”。
　　任何组织都无法比拟的是，作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重要机构的人民政协，作为由不同界别委员组成的人民政协，更有条件广泛地倾听民意，从民意中汲取智慧，从民意中摄取养料。
　　　济南市政协主席徐华东认为，"坐在屋子里是想不出点子来的。"政协调研的题目从哪里来？一是从党委、政府的中心工作中来，二是从老百姓关注的焦点中来。而归根结底是从老百姓那里来。
正因为如此，才有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公开征集提案线索，在全国，济南市政协不是第一家，但像济南市政协搞得这么热闹、这么认真、这么深入的却不多见。
　　负责具体承办此事的济南市政协提案委员会与《大众日报》等多家驻济新闻媒体联系，各家媒体不仅答应提供常规的新闻支持，还开辟专栏、专线、专版，派出专人负责，与政协联动。
　　从2006年11月8日上午开始，山东省济南市政协提案委员会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办公室主任高肖玉说:"没想到市民如此踊跃，我喝口水的工夫都没了。"
　　开始，一些同志也有顾虑，会不会失控？会不会提的都是个人问题而不好收场？
　　最后，赞成的意见占上风:还是要相信我们的人民。
　　11月24日，一条出现在济南市各大媒体的消息感动了整个济南市:一个笔名"欣向泉"的普通泉城人，用一篇7000余字的文章提出了33条建议，涉及济南市发展建设的方方面面:"济南'两大窗口'周边环境急需改观、'三大名胜'需要整体改造、建议对7条道路改造拓宽……"这是"欣向泉"利用三天时间写就的建议。
　　政协的诚意感动了人民，人民的热情感动了政协。济南市提案委一位工作人员充满感情地说:
　　"'欣向泉'的化名是有深刻含义的，就是'衷心向往泉城更加美好'。7000多字，他得费多少脑子、倾注多少心血啊！"
　　"面对这些线索，建议我们不能听一听、看一看就算了，那就太对不起市民这片心了！"
这项工作的直接成果是:近500条线索被委员提提案时采用，其余作为社情民意送达政府有关部门，而其中一些事关全局的已被确定为今年市政协重点调研视察题目:如食品药品安全，城市文化设施建设，新农村建设……
　　而更深一层的意义正在逐渐显现－－这就是舆情汇集和分析机制的形成。
　　"通过公开征集提案线索，市民对公共生活的参与热情得到了极大地释放，一些决策者平时可能忽略的问题在这里得到了反映，通过政协畅通的渠道反映到党委和政府，这对于党委、政府更好地从实际出发、从百姓利益出发制定政策和做具体的工作都有不可估量的影响。"中共中央党校政法系一位教授在评价此事时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意，这是任何执政党都必须了解和掌握的。汇集、分析、研究、跟踪、反馈、决策，形成这样体制化、机制化的舆情平台，对于中国共产党执政能力的提高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在这方面，我们政协应该是大有可为的。"济南市政协的同志如是说。系列调研形成的一横一纵两条红线，活跃了济南市政协整个全局。"纵"的方面，由于系列调研的大课题具有包容性，使若干相关小课题就有了"归属感"，不至于形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状况。
　　近年来，他们先后开展了济南东部产业带和西部城区的生态环境建设与保护、南部山区发展、北部黄河堤防建设等调研，分别形成了建议案。
　　"形散而神不散"，这几个看起来不相关的课题实质上有着内在的联系，他们将这一系列调研有机地"穿起来"，这条红线就是－－生态城市建设。他们将调研成果加以综合，继续组织政协委员、专家学者、政府有关部门及高校等进行系统研究，使系列调研的动态性成果升华为《21世纪前20年济南市建设现代化区域中心城市战略研究》这一战略课题。
　　至于"横"的方面，他们试图将专题系列调研与政协工作的方方面面都串联起来。
　　联合－－在成立调研队伍时，他们积极吸收参加政协的各党派团体，建立与民主党派、无党派人士以及各界别委员联合调研的机制。做法是:一是以组织为纽带，邀请平时联系较为紧密的界别委员参加经常性的调研；二是以课题为纽带，打破专委会界限，邀请平时联系相对松散的界别委员参加跨区、跨行业调研，这就从两个方面加强和活跃了政协工作。
　　在进行钢铁产业链调研时，考虑工业发展和环境保护两个方面的因素，他们决定由经济、科技委员会和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联合调研，力求各方面的意见充分表达，从而选择一个最佳方案，促进经济和环境的协调发展。
　　济钢是济南市的一个利税大户，但是，在发展循环经济的大背景下，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发展济钢会不会给美丽的泉城带来污染？济钢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首钢？面对疑问，济南市政协进行了8个月的调研，并走出去考察了国外的先进经验。
　　调研中，他们还发现，济钢原来的产品品种单一，主要是船板和油库用的钢板。而同城的"吃钢大户"济南第二机床厂用的钢材是武钢和包钢的；济南柴油机厂把采购来的钢锭运回去以后，要放在电炉里化成钢水，浇铸成型，造成二次污染。
　　在一堆乱麻似的问题中，既有产品结构问题，又有市场问题；既有工业发展的问题，又有循环经济和环境保护的问题。
　　来自不同界别的委员，各抒己见，热烈"争论"。渐渐地，一条清晰的丝线从"乱麻"中抽出来。济南市政协提出－－
　　济钢要走高科技、无污染、大批量、大市场之路，这也是重工业的现代化方向；
　　济钢要改变产品结构，拉长产业链，舍远求近，直接向近在咫尺的机床二厂等下游企业供钢，从而解决供和需两大问题；
　　炼钢产生的焦油、煤气等却是化工厂的好原料，因此，化工厂要向济钢靠拢，充分利用济钢的废弃物，变废为宝；……如此，岂非一举多得？吸纳了各方意见的建议一举解决了济南市钢铁产业链结构调整、能级提升、空间拓展等问题，特别是解决了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相协调的难题。
　　从某种意义上说，政协调研和其他组织调研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能够把来自不同方面、代表不同利益群体、站在不同立场上的人包容进来，整合起来，使决策更民主、更科学。
　　互动－－在运作上，他们实行专题调研与例会、提案的结合。他们确定，每一个重点调研题目都是政协例会关注的重要内容，政协常委会要对形成的调研成果进行认真审议。而专题调研获得的第一手材料能够为撰写提案提供更多的活水，通过提案也能够反映专题调研的内容，促进专题调研更好地开展。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对济南市府学文庙、题壁堂等老建筑及部分历史文化街区进行调研后，提出了《对历史文化街区进行保护性开发的建议》的提案，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
　　会议是政协的主要工作形式，调研是政协工作的基础环节，提案是委员履行职能的主要手段，三者的有机结合，就使济南市政协的工作夯实了基础，活跃了局面。
　　于是，调研本身又成为加强政协制度化、规范化、程序化的过程。
　　"登泰山而小天下"，也许，山川的秀美与雄浑给了山东人博大的胸襟与广阔的眼界，使他们能够在更大的空间里寻找自己的方位。
　　带着这样的心态，济南市政协和600多名委员在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伟大事业中，思想着，实践着。